翌日,素英照常醒过来,她揉着酸痛的肩椎,低头瞧见玉双趴在床沿呼呼大睡,手中用力推了推她肩膀,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玉双,怎么睡在这儿了?”

被晃醒的闻玉双迟缓抬头,她右眼压在胳膊上,此刻模糊到难以视物,使劲儿眨了几下想要看清眼前的虚影,直到脑袋凑上去才发现是阿嬷醒了。

昨晚的记忆在眼前重映,玉双记起阿嬷的异常,身体本能的颤抖,屁股往后挪动时啪一声摔在地上,她这活见鬼的模样倒让素英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阿嬷很可怕吗?”素英嘴角噙着笑意,自嘲的问瘫坐在地的人儿。

“没有没有,我……我睡迷瞪了。”玉双连连否认,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只是弯曲了整晚的小腿微微发麻,踉跄间险些没站稳又摔回去。

素英跪坐至床沿,伸手扶了玉双一把,再次问出重复问题。

“哦,我昨天那个,嗯,就是……嗐,困昏了头,刚在床边坐下就睡昏过去,可能滑到地上了,嗯对。”

玉双支支吾吾编出了个不像样的理由,素英根本不信,但她没拆穿,只是默默观察撒谎的小姑娘,眼神里带着说不清楚的关爱。

小插曲很快结束,素英翻身下地,抚着玉双眼下的青黑,让她再睡一会儿。她拾掇好自己推门出去,瞥见梁千竹抱臂靠在墙上,心中的怪异感更甚,这一个两个的莫不是都中邪了?

“小竹?你不好好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房门还没来得及关上,闻玉双也停下手里的动作,支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她悄悄打量梁千竹,想看他会不会提及昨晚的事。

“阿姆,昨晚?”

“昨晚发生什么了,怎么说一半留一半的,这可不像你啊小竹。”

梁千竹没再继续说下去,他沉默着摇头,转身退到一旁,缄口不言。

素英看他和玉双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也稍稍不安,联想到自己身体的异样,暗自有了猜测。

既然他们都不愿意说,那自己也不必多问,素英带着万千思绪走进厨房,开始了今日的忙碌。

“梁千竹,阿嬷她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玉双悄声行至梁千竹身边,她手里还抱着松软的枕头,软白手指轻轻戳了戳矗立在旁的男人,和他一起望着素英的方向出神。

“我警告你,别告诉阿姆。”

“啧,又来了,你这人说话好难听,我当然是盼着阿嬷好啊,怎么会告诉她这种事情。”

不待梁千竹回话,玉双用力踩踏地面发出邦邦响声,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她懒得跟这个笨蛋废话,进屋之后大力关上房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梁千竹没空跟她算账,神情落寞的回到房间,阿姆的情况有些麻烦,他尚未摸索出头绪。

当初阿姆去世后是他执意留下魂魄,未曾料到会有此事,又记起阿姆在闻花村晕倒那次,莫非从那时起阿姆的身体便出现问题了?

梁千竹似是懊悔自己的大意,一拳砸在墙壁,冰凉的石墙触感坚硬,他的指节擦出红痕,明晃晃一片。

高大的男人顺着石墙滑至地面,他不知道阿姆的异样是怎么了,后面还会不会再发作,口袋里的的魂珠也所剩无几,若是再来一次只怕……

未知的恐惧不断朝他逼袭而来,梁千竹身体蜷缩成一团靠在墙根儿,大掌撑在额头上,遮住了猩红的双眼。阿姆绝不能出事,他要阿姆健健康康的陪在自己身边。

自有记忆开始,他便只有阿姆一人,爹跑了,娘早死,唯独阿姆疼他护他,呕心沥血的抚育他长大。

二人没有血缘,但却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孤苦无依的守着乡下那间破屋和巴掌大的田地,硬生生熬过了二十来年。

阿姆死去那日,梁千竹跪地乞求范冥使留下她,即便付出所有也在所不惜。想起范冥使,梁千竹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或许他会知道阿姆的情况,然而希望刚刚升起又瞬间破灭,自己如今已不得范冥使信任,甚至还杀了他手下的人,他凭什么会帮自己?

泪从眼角无声滴落,梁千竹很快擦去滚烫的水珠,咬牙恢复坚强的样子,他墙根处坐起来,眼里满是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留下阿姆。

哀戚片刻,他察觉到枕头下传来的异动,恍然记起什么,脸色凝重的朝着床边去。

枕头被他挪开,那块独属于陈其的黄白玉牌出现在视线中,正忽明忽灭的闪着亮光,看来是青冥渡在找他了。

梁千竹没敢耽搁,立刻引出其中消息,文字悬浮半空,是青冥渡派给陈其的任务。

不过,青冥渡既然还派给陈其任务,说明并不知晓他受命于范冥使来监视自己,若是这样便好办了。

梁千竹详细看过任务信息,新庄镇离此处并不远,他或许能借此机会把陈其的死嫁祸给要捉拿的恶鬼,只要不被范冥使察觉,他便能想法子从他那里得知阿姆的情况。

计划好一切后,他没有急着立刻动身,阿姆的情况暂不稳定,还是多等两日,等确定她无碍再离开。

随着一连几日的修养,梁千竹的身体也基本好转,伤口尽数结痂,他亦能行动自如。

到了出发的前一晚,他确认阿姆状况稳定后,才说了去新庄镇的事,看着阿姆忙前忙后给他收拾东西,梁千竹心中陡然生出浓烈的不舍。

“阿姆,我最多就走两日,等回来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回老家去,你要好好休息别总是担心我。”

梁千竹拉过素英苍老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阻止她继续忙活。

“对了,咱们没有现银了,你记得兑一些,不然路上住宿吃饭都是问题。还有,身上的刀口该长新肉了,切记切记不要用力挠,新皮脆弱小心抓破,到时候还得疼。在外面要记得吃饭,晚上早些睡,若是太危险了就别去……”

“阿姆,您别念了,我后日便回来了,你这般叮嘱是打算以后都不照顾我了?”

梁千竹不敢再听下去,他习惯了阿姆在身边,帮他记得这些繁杂琐事,况且这次外出不过两日,阿姆如今絮叨得倒像他要远行。

“阿姆,你看我这么笨,什么事都不会做,也照顾不好自己,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才能照顾我久一点。”

“瞎说,我家小竹是最最厉害的娃娃,脑袋也聪明,身体也强壮,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学就会,谁敢说你笨。”

眼看素英眉间忧愁积聚,梁千竹难得撒娇让她开心,等说闹几句后,确定素英不再失落,又反过来叮嘱她保重身体。

梁千竹帮素英洗完脚,在大门外等着闻玉双,小鬼最近跟那群傻孩子相处的极好,眼下不知又跑哪儿玩去了,天已经黑透了还没回来。

在耐心快要耗尽时,玉双总算出现在寺庙大门口,她和几个孩子蹦蹦跳跳,手里还抓着一把野花。

“你也是小孩吗,天天跟他们混在一起,待久了不怕变傻?”

他说话一如既往的不好听,那臭嘴活似吞了刀子,说出来的话扎人得厉害,但是玉双已经习惯了,她只当是耳旁风,连个眼神也没分出去,无视他朝着里面走。

可惜,她没走成,在路过梁千竹身边时被他一手钳住,玉双被迫退了回来。

“你要干嘛!”

小鬼发脾气了,刚才的笑脸消失不见,横眉竖目的瞪着他,梁千竹嗤笑一声,微微垂头俯视。

“跟我来。”

他留下简短的一句话,率先朝着古寺外面走去,玉双无奈,撇过脸生闷气,但终归还是跟了上去,毕竟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打不过也吵不过,可不得听话些。

她偷偷在心里骂了一阵,仔细记下了今日的仇,只盼有朝一日能报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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