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周晏提醒,其余几人也很快换做凡间装扮。

叶承掀起眼皮,看向周晏。

此人将头发全部高高竖起,额间带着个嵌金属片的抹额,穿一身玄色劲装,一副下界游侠模样。不仅变了装扮,甚至还消去额间朱砂,换了副灰扑扑的相貌。

他嘴角扬起清浅弧度,不紧不慢道:“周姑娘真是能扮会演,怎么,这回不做渔女了,要去当个江湖浪荡子?”

周晏:“......”

她扫了眼叶承,见他脱了先前那副金尊玉贵的神仙装扮,换了身直裰,看上去倒和百年前她记忆里惹人生厌的身影有些相似了,若是他先前是以这副尊容出现在上界,她定能第一时间远远避开。

于是微笑道:“你果然还是穿得潦草些看着顺眼。”

叶承:“......”

见两人又不对付上了,承缘小声抽了口气,眼一转凑到怀珠旁边问:“什么渔女啊?”

怀珠将视线从两人身上收回,看着承缘轻轻摇头:“不知。”

见叶承无话可说,周晏神清气爽,向前几步拦住了刚刚走到她们附近的白发樵夫。

樵夫被树后突然出现的这几个人吓了一跳,喉咙里嘹亮的山歌顿时破了音。

举起斧头喝道:“哪来叠瓜娃子!”

周晏温声解释她们是在山间迷路的旅人,想来问个路。

樵夫打量了他们半晌,这才放下斧头。

“恁们是来赶考今年秋闱的书生吧?诶呦,居然还有个武生嗦?”樵夫打量着周晏,双眼微亮。

承缘将神思从碧落清谈中抽出,嘴角还带着笑容,骤然听见这九曲十八弯的方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侧过脑袋问怀珠:“他说什么?”

怀珠:“他问我们是不是书生和武生。”见承缘面色依旧懵懂,他耐心道,“宗朔朝廷的地方考试要开始了,他以为我们是去赶考的考生。”

承缘点头,这个他记得,只是……他纳闷的看了眼周晏,晏安君虽然装扮得飒爽利落,但也明显可以看出是个女子,他好奇问:“现在凡间女子也能去考武生了吗?”

怀珠耐心解释:“自百年前人皇一统天下以来,凡间百姓不拘性别家世,只要通过考核,便能入朝为官。”他垂眼敛去眸中复杂神色,上清界的神仙竟不问世事至此。

周晏还在和那樵夫交谈,从善如流的认了这个身份:“老人家真是好眼力。我们确是今岁的考生,想问问您无定城怎么走?”

听到周晏夸他,那樵夫爽朗一笑:“你娃硬是问对人咯!这条山道就是切无定城的必经路,老子天天在山上打猎,都给十来个读书人指过路了!”

他伸手指着前方,嗓音洪亮:“走这条路,直冲冲往道上,拐两个弯就拢无定城了,莫走岔了哈!”又含着笑上下打量了下周晏,“莫松劲!一身功夫莫白练,考场上亮出来!”

说完,收起斧头扛着扁担走了。

没过多久,不远处枫林里继续传来粗亮歌声。

曾跨战马踏西江哟,

剑影刀戈映长虹噻,

百战归来解甲胄哟,

满山枫叶红嘞满山红唉——

一阵秋风袭来,几片枫叶飒飒飘落,周晏抬手接住一片,仰头看向漫山遍野的红。

才七月。

这无定城的枫叶,红得有些早了。

周晏松开手,任风将这片薄薄的红叶吹走。

*

一片枫叶刚慢悠悠飘到水面,便立刻被湍急的江水卷走。

“无定江?”

承缘看着江水旁斑驳的石碑读道。

“过了这条江,就是无定城了。”周晏道,“寻生神君案综记录的一万失踪魂魄少数在附近郭县,大多在内外主城区,我们需要先进外城。那边是......”

承缘眼一亮:“过江?简单。”

他自顾自往前走,根本没仔细听周晏后面的话。

没走几步,被人一把揪住衣服后领。

周晏笑眯眯捉着他后脖颈,指着一旁的渡口:“小真君不知下界律法,主城区有修者设的结界,若无特殊情况,城区范围内禁止飞行。”

承缘一愣,转头看着渡口来来往往乘船的凡人,摸着脑袋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许久不来凡界。”

几人老老实实排队上船。

江水湍急,即便摆渡人手艺纯熟,小船也不免颠簸。周晏却稳稳立在船头,眺望远处现了一角的城池。

不久,两艘船双双靠了岸,巍峨城门已近在眼前。

“都给老子站规整了啊!莫插前!”

想要入城的人群在城门前排起一条长龙,守卫官兵吆喝着管控纪律。周晏几人站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一点点向前。

“莫得路引也想进城?滚!给老子滚一边去!”

队伍忽然停住不动,最前方传来官兵的叫骂声。周晏抬眸看去,就见一个头发蓬乱,满身污泥的人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背上还背着个空空如也的竹篓。

“官爷,我是今岁的考生,在路上遭了强盗,不慎将路引丢了,您看能否宽容些个......”

“滚!还强盗?我看你在放屁!”那守卫拿刀点了点墙上的告示,“看到没,这段时间内城戒严,我管你是哪门子考生,没得路引就是不能进城!”

“官爷,我真是考生!山道上遇到了强盗,我把银子都给他们了,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走到这里,您能不能......”

守卫骤然拔出长刀,银白的刀刃在太阳底下一晃,吓得那可怜巴巴的泥人向后一跳。

“给老子滚噻!”

“好好好,这就滚这就滚,官爷别动怒!”他倒退几步,也不敢说什么进城不进城了,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等等。”一道飒爽声音响起,混着阵阵噪杂马蹄声迅速靠近人群。

听见这声音,周晏眉目微动,侧目看向怀珠。

怀珠面色一变,低下头去,转瞬间便换了张脸。

这番动静被叶承清清楚楚收入眼中,他微微蹙了蹙眉,目光扫过怀珠,落在周晏身上,并未多说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群人骑着骏马疾驰而来,临到城门前,打头的女子单手勒住马,鲜红衣诀翻飞,额上戴着嵌金属片的抹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另一只手也没空着,提了袋大大的灰色包裹,上面依稀还带着血色。

“他说的是真的,我能替他担保。”说着,她将手中包裹扔向那满身污泥的书生。

“诶呦喂,你是什么人,还替他担保?给老子滚后头站着,别耽搁旁人进城!”守卫见这女子穿得体面,身下跨一匹油光水滑的良驹,身后还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收起了刀,但说话还是没多客气。

这句话激起了人群的抱怨。

“是啊!我们都等好半天了!”

“能进城就赶紧进去,不能就快点走,别耽误我和人谈生意噻。”

“快走快走!”

红衣女子见状却没多话,只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

那守卫定睛一看,只见这令牌左右两边铸着繁复的饕餮兽纹,中间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朱红色“猎”字。

是,是猎妖堂的人!

他倏地瞪大了眼,将刀往地上一丢,抱拳躬身就拜:“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望大人担待则个!”

那红衣女子随意摆手:“无事,你也是职责所在。”又看向那蹲地翻着包裹的泥书生问,“找到路引没有。”

“找到了找到了!”那书生举起手来,攥着一张皮纸,惊喜的流下两行黑乎乎的眼泪。

红衣女子颔首,似是还有急事,没再停留,立即带着人拍马进城。

周晏静立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城门口的告示,目送那红衣女子远去。

“那个,叶承哥,我们好像也没有那个什么,路引。”承缘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叶承胳膊。

叶承淡然道:“无妨,做一个出来便是了。”说着,他当着周晏的面,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张和那书生手上一模一样的桑皮纸来。

周晏回眸,看向他手里的“路引”,端详了片刻,挑了挑一边眉道:“外表很像,但……”她指了指皮纸上的字,毫不留情批判,“内容错漏百出。”

“想知道怎么改吗?”周晏从衣襟中掏出一张桑皮纸,在叶承面前抖了抖,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求我啊。”

叶承:“......”

无旁的事滞碍,进城队伍缩短的很快,没过一会儿便轮到周晏几人。

“你们,路引嘞?”守卫拦下周晏等人。

周晏侧眸看了眼怀珠,他从怀中掏出两张桑皮纸,递给守卫,守卫皱眉看着路引,又扫了周晏几眼,将桑皮纸递还给她们。

“放行!”

周晏领着怀珠进城,站在入城口老神在在等着叶承两人。

守卫拿着叶承的路引,仰头狐疑的看着他下巴:“路引上头写你身量中等,你这咋恁个样哦?”

叶承微愣,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路引被动了手脚。

他越过守卫看向周晏,只见那厮面带微笑,冲他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叶承:“......”

他闭了闭眼,对守卫道,“我穿了厚底文履。”

守卫:“……”

现在的文人呐,太好面子,连身高都要伪装。

他摇了摇头,继续问:“路引上头还写你面皮白净带胡须,眼睛下头有颗痣嘞。”

叶承木然道:“胡须不好打理,路上剃了。至于眼下痣,你再仔细看看。”

那守卫定睛一看,只见这书生眼睛下面赫然多了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

他揉了揉眼,又瞪得老大,细细观察了片刻。

怪哉!刚刚还没有呢,难道是他眼花?

“放行。”守卫摸着脑袋道。

承缘倒是没有被卡,直接被放了进来,跟着叶承走到周晏身边为难道:“晏安君,您这就不厚道了。刚刚......”

“闭嘴。”叶承一把揪住承缘的衣领,将他薅了回来,侧身冷冷对周晏道,“既已入了城,你我便各自查探,两不相干。”

周晏笑着伸手挥了挥:“不送~”

叶承深吸口气,咬牙瞪她一眼,甩袖离去。

“诶呦!”承缘左右看看两人,焦急的拍了拍膝盖,拱手向周晏道一句告辞,转身追着叶承离开。

待二人走远后,怀珠才开口问周晏,眉锋微蹙:“猎妖堂的人也来了,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周晏收回视线,问:“看到城门口的告示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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