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场不知落脚在何方的转徙,马车摇摇晃晃,已不知多久未歇,车厢沉闷,稚阳只觉透不过气,掀帘望出去……
日暮西山,残阳染的天边赤红如血,乌云却自另一边翻涌而来,浓重如墨,吞噬掉半边的天光。路上逃难的人,脸上亦是半明半暗,一个个都似破庙里拖出来的泥塑,扑簌簌掉土渣,仿佛再走不远,风一吹,人便散了。
流民源源不绝,稚阳不忍多看,举目远望,又是连天的荒田,不见有人耕种……
田埂间,跌跌撞撞走来一个书生,衣衫褴褛,脸上污泥被泪水犁出两道沟壑,他边走边哭,不住地哭喊,“萧皇帝崩了,萧朝亡了,没了,都没了……”
流民中有人道,“萧皇帝死了多少年,还哭,真是个疯子。”又有人小声议论道,“萧皇帝在的时候,好歹有田种,如今连草根也嚼不上了。”“嘘,莫说了,小心被祁人听到……”
哭声不绝,流民中有人怔怔落泪,有人面无所动,无人停下,他们顾不上皇位上坐的什么人,只在乎今夜何处安身,何处觅食。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那书生只顾哭自己的,每一步身子都扑着向前,越走越远……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稚阳低声重复,她不知这句诗出自何处、有何深意,却仍然泪眼朦胧。
“阿稚,别看了,是个疯子。”少女身边一个护卫打扮的少年,匆匆扯下她面前的车帘,像是要替她将外头的哭声一并挡了。
稚阳扭头,用手背把眼泪蹭掉,一言不发。
谢建章见状,越发坐立不安,他仿佛知道自己又惹她烦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坐在对面的景阳睁开眼,眼底是积压许久的倦色,他轻声道,“阿稚,百姓心中记着萧家的皇帝,萧朝还没有亡,我们活着,总有一日能完成父皇的遗愿。”
稚阳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打转,她用力点头。
这些话,哥哥早已说过许多遍,但稚阳从不露出半分厌倦,她不知百姓还记不记得萧家,可她知道,她必须相信哥哥,如此哥哥才会相信他自己。
稚阳出生那年,父皇崩逝于红崖。她从未真正见过太平年月,从记事起,便跟着景阳哥哥四处流亡。复国二字,哥哥说了十五年,可祁人的兵马一日强过一日,哥哥的眉间也越发沉重。
马车终于停在山坡,稚阳随哥哥下车,望见不远处的城池,城墙残破,灼痕犹在,城楼赫赫插满祁军的踏山旗——黑底赤线,绣着一只龙首马身的异兽,踏山长啸。
起初稚阳以为旗下飘荡的是几条破布,细看之下才看清,那是挂在城门上的几条干尸,她胃里一翻,险些吐出来。
黑云压城,死气沉沉,历经浩劫,不知城中还有多少百姓活命,可即便活着,他们也如死人一般寂静。
“哥哥,你真要进城?”单是远远望去,雀山城都透着十分不祥。
“阿稚,我有极要紧的事,非去不可,你在此处等我。”
总是如此,哥哥去做什么,从不与她说,仿佛那些事危险到只是听一句,便会将她拖入险境,可她知道这是哥哥护她的法子,她若追问,便是不懂事。
谢建章跟在景阳身后,他盯着城墙上披坚执锐的祁兵,手上攥紧腰间的佩刀。
“建章,你也留下。”哥哥对他道。
谢建章一怔,忙道:“景阳哥,城里满是祁兵,我随你去!”
“你留下。我有办法进城,不会惊动祁兵。”
“可是……”
景阳回过头,目光冷了下来,“建章,我的话,连你都不听吗?”
谢建章立即单膝跪地,再不敢多言。
景阳轻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下来,“你留在稚阳身边,护好她。”
言罢,便带上其余随从与医师辛何足,径直下山去了。
留下稚阳和谢建章二人,守着马车,四目相对。
无话可说。
稚阳并非讨厌谢建章,谢建章的父亲是萧朝大将,忠心耿耿辅佐哥哥,幼时哥哥带她回过谢家,谢家上下待她极好,那时她很喜欢谢建章,和他一起抓鸟捕鱼、骑马射箭……那是她流亡年岁里难得欢喜的日子。
可自从她无意中听到,哥哥之后或许会将她许给谢建章,她就再也没法对他笑出来。
不是谢建章的错,不是她的错,更不能是哥哥的错……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为何定要将她嫁人,难道她对哥哥来说,始终都是累赘吗……
谢建章自是知道她的心思,只怕做什么都触她霉头,眼见天快落雨,他取出油绢披风,想给她披上,又怕她嫌自己擅做决定,双手举着披风呆若木鸡。
看他这幅手足无措的样子,稚阳都有点心疼他了,于是伸手接过披风。
暮色四合,雀山城没入昏暗。
稚阳裹紧披风,望着雀山城渐次亮起的灯火,只盼哥哥早些平安回来。
———
景阳一行人扮作过路行商,赶到城下。城门盘查甚严,他递上一张盖着县衙朱印的路引,守军接过,借火把翻看半晌,又将萧景阳从头到脚反复打量,见他风尘仆仆,确是走南闯北的模样,未觉异常,便放行了。
城中一片萧条,门市紧闭,半盏灯火也无,任由夜色落幕,吞没寂冷的长街。
景阳沿长街走到尽头,停到一处高门大院前,院子门户紧闭,灯笼尽熄,黑漆漆一片。
景阳上前扣动门环,很快,大门开了道窄缝,家丁探出头来,四处张望,匆匆作揖,将他们迎入府内。
大门在身后阖紧,悄无声息。
“殿下!”年迈的官员披衣从屋中跌撞而出,扑跪在景阳面前,未开口,泪先流。
“吴县令,请起。”景阳于心不忍,上前扶他。
那老人在一个二十多岁后生面前,哭得像孩童一般,仿佛景阳才是长者。
“老臣没法子了,实在是没法子了……他们围城三月,城中存粮已尽,他们说,只要我开城投降,便不屠城,城中还有万余百姓……我、我……殿下,老臣是千古罪人……”吴县令已是涕泗横流,“老臣把雀山城拱手送予祁人……”
景阳仰面阖眼,只觉眼皮酸涩,辗转流亡的日子,他阖眼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次的败仗,一座座城池陷于祁人之手。先帝崩逝多年,皇亲、臣子、乃至百姓,抗祁的兵马前仆后继,可每一次反抗都会换来更凶残的屠戮,景阳已经无力再叫任何人去死,他只盼萧朝的百姓先活下来。
“起来吧。”景阳睁开眼睛,打断吴县令的哭诉,硬是让他站起来。
吴县令不敢再哭,忙以袖拭泪。
景阳问道:“可有方便说话之处?”
吴县令赶忙将景阳迎进书房,二人闭门详谈。
一进屋,景阳便问:“那囚车何时经过雀山城?”
“明日午时前便能到。殿下来信嘱托,老臣已暗中查实,绝无差错!”
“好,你替我安排,明日我要劫囚,把人带走。”
“殿下吩咐,老臣必当万死不辞。”
言罢,吴县令却转而忧虑,“只不过,殿下,在祁军眼皮底下劫人凶险万分,此人当真值得殿下亲自冒此大险吗?何况他恐怕已经……”
“无论如何,我必须试试。”
吴县令道:“殿下,你要救他,莫非也是因为几十年前那句谶言?夏氏出帝师,所授之人,必登九五。”
景阳转头看向他,“不过方士之流当年一句胡言,你信么?”
吴县令拱手道:“老臣不知,此人在祁朝确已做到太子少傅,若太子即位,谶言便成真,但如今东宫惊驾一案牵连甚广,太子能否继位,谁也不说准。”
“祁帝若全然不信谶言,也不会将他流放。但我想要此人,绝非仅仅一句谶言。三年前,我安插在祁朝的眼线冒死誊回他一篇策论。文中历数我萧朝败亡之因,上至朝政积弊,下至州郡利害,同样也剖陈祁人兴盛之势,粮道之险、马政之得失,皆鞭辟入里。便是山川险易、关隘形胜,也了然于胸。此人确是经世之才,是一双真正看透天下的眼。”
吴县令恍然醒悟,“殿下,你要此人,莫非终于决定要称帝了么?”
景阳神情凝重,摇头道:“恐还不是时候。”
“但若能得他相助,大萧尚有一线生机。”景阳不再多言,“他必须活着跟我走。”
———
轰隆一声,雷鸣滚过山脊。
官道上,几名祁兵押送囚车前行,雨来得很急,天地转瞬间便淹没在黑沉沉的雨幕之中。
暴雨泼进囚车,木槛中关着一人,血衣褴褛,双眼覆盖染血布条,蜷在车角,像一具被雨水泡透的尸身,血水自他身下淌出,一缕一缕穿过车板木缝,滴落路面。
押后的祁兵嫌晦气,骂了一声:“你死不死?”
旁边人将刀鞘敲了敲囚车:“喂,还喘气么?”
车中人不动。
忽而天地乍白,雷声紧随而至,覆眼之人微微侧耳,似在听远处山道上的马蹄——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无人察觉。
头领却猛然勒马回头,脸色一沉:“别动他。”
祁兵笑道:“一个快死的人了,怕什么。”
“你不知他从前的身份?”
“从前什么身份,现在也不过是个阶下囚。”
头领盯着囚车中半死的人,压低声音:“阶下囚,也不是你我能动的,他就是死了,也得送到地方。”
———
雨落了一夜,仍不停歇,雨中的雀山城更显萧索。
护城河上旧木桥,车轮碾过,吱呀作响,囚车驶入雀山城。
押送祁兵至城中驿馆休整,囚车停在院内,吴县令亲至驿馆相迎,设宴款待。
这老县令原是萧朝的官,祁军入城后并未撤换,只收了兵权仓钥,仍令他坐堂理事,名为安民,实则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祁兵都道他最晓事,此番押送的兵卒皆是京中调来的精兵,日后还要回京复命,老县令倾力款待,自是想获几句美言。
吴县令几乎倾尽一城之力,凑出几桌好菜,又搬出数坛窖藏。
祁兵们本不敢多喝,然酒香诱人,每个人都忍不住喝了一碗,不多时,人皆醉醺醺,接连倒在酒桌上呼呼大睡。
景阳未料到如此顺利,押送此等要犯的兵卒本不该这般懈怠,但如今箭在弦上,也顾不得许多,他们假扮狱卒,取下头领身上囚车的钥匙,趁此时机接近那辆无声无息的囚车。
囚车一开,医师辛何足先上前搭脉,“还活着。”
景阳先命侍卫将人抬出。那人牵动伤口,意识不清时闷哼一声,身上黏着湿衣,冷颤不止。
景阳俯身,轻声在他耳畔道:“夏少傅,不必惊慌,我们是来救你的。”
那人却忽然攥住景阳的袖口,唇齿微动,气若游丝:“别……救我……”未言毕已力竭,垂下手,整个人瘫软下去。
“殿下,他说什么?”
“由不得他。”景阳沉声道:“先把他抬回去。”
随后他们褪下那人血衣和覆眼布条,找个身形相近的侍卫换上,散发覆面,缩于囚车,几乎以假乱真,他们又锯断一根木槛,令侍卫身藏匕首,以待之后逃脱。
县令掩护之下,景阳暂将人移至县衙后堂,辛何足着手验伤。
辛何足深谙刑伤之道,解开衣衫,那人身上各种大小创口,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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