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九月,王子橙升高三,我则迎来公司同一个客户的新一轮招标。

上午的例会还没散,罗峻先说了今年要重新搭班子。客户缩了预算,舞台不减,传播还要多做两个平台。冯恺举着计算器问,是预算缩了,还是我们的命贬值了。没人接话,他把计算器扣回桌上,响声比笑话大。

我负责的部分原本写着现场统筹,现在后面又多了招商物料。陈蔚说那应该由客户先给商户名单,否则谁也做不了。我以为罗峻会把这条划掉,他却说予安熟,先带起来。

“带到哪一步?”我问。

桌上几个人抬头,像突然有人在饭桌上要求给随便来点定义分量。

我补了一句:“我可以整理模板。但商户催收、内容核对,需要有个人确认。分工还是需要细化到责任人。”

罗峻在表上圈了陈蔚的名字。她没有高兴,也没有看我,翻开本子把分工记了。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本来已经约了牙医,为这个名单又改了预约。下午她疼得含着半边脸讲话时,我给她倒了杯温水,也跟她把模板提前过完。

正是这场例会后,罗峻发来那份事故说明。

上一年的风过去了,费用却还在账上来回转。双方已经谈过几轮分担,部分款项暂扣。新招标前,客户要求重新提交事件说明。罗峻把一份修改过的材料发给我,说下午签字走流程。

我看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现场负责人未完善应急安排,导致活动被迫取消。”

下面责任人一栏,填着周予安。

我把窗口关掉又打开,像多看一次,那行字就能变得没那么明确。外面有人讨论午饭,冯恺在打电话,一切如常。

过去一年,我已经会拒绝一些临时工作,按时吃过更多饭,也骑车上下班。可面对这张纸,身体仍比脑子先紧张。我甚至想,如果签了这事就结束了,是不是也没那么严重。

直到我往后翻,看见预案一栏写着未提交。

那份报价就在旧邮件里。四月发的第一版,八月改过两次,最后取消备用档期,是会上共同确定、客户确认预算后的决定。天气导致的项目终止后的停办权限却一直没有落实,我确实没有坚持催要一个明确答复。

两件事,不能合成同一句话。

文件比我记得乱。旧电脑换过一次硬盘,部门共享盘里有六个终版,其中两个名字后面还跟着真的。最早那封报价的附件打不开,我蹲在打印机旁边的柜子里找签收单,把西裤膝盖蹭白了一块。

冯恺路过,问我找传国玉玺?我说找免死金牌。他看了一眼纸盒,蹲下来翻另一个。

“去年搭建群我没退。”他冰冷的说,“不过别指望聊天记录能替代合同。”

他翻出供应商问能不能推迟装台的一条消息。我的回复是等客户通知。这五个字看得我心脏刺痛。当时我知道天气预报在变,却觉得多问一次会被嫌烦。我往下翻,果然找到自己向罗峻说最好今天定的记录,再往下,没有明确结果,我当时应该去忙背景板的错字了。

“这一段也要放?”冯恺问。

我盯了几秒,说放。不放这段,材料当然更好看,可供应商确实因此多派了一班工人。

他把记录导给我,又说:“别把我昨晚骂客户的那句一起打出来。”

我说那句可以单独裱框,他终于笑了一声。

去罗峻办公室前,我打过一个电话给去年负责搭建的师傅。他一听名字就知道什么事,先问余款什么时候结。我说今天只能核对当天时间,结款得等财务通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他说你们每个人都在强调公司流程,都拖了一年了,是欺负我们工人命贱不要吃饭吗。

我坐直了,把那句顶人的话听完。以前我会赶紧说我去想办法,最后再用无数个抱歉补那个根本填不上的窟窿。那天我答应把款项和凭证列进协商表,并给他一个下次反馈的时间。他不满意,但还是把当晚撤场的工时记录照片发了过来。

我把邮件和会议记录重新整理,敲罗峻的门。

他接过电脑,看完说这只是对外口径,不是觉得公司是在追究我。

“那就按实际经过写。”我说。

“予安,客户要有人负责。”

“公司可以对接责任和费用,但不能写我没交过的东西。我提交过,但审批和最终决定也都不由我一个人做。”

罗峻靠回椅子:“你现在挺会保护自己。”

我手心汗湿,很久以前那句我知道几乎又要冒出来。我看了眼屏幕,换成另一句。

“我该承担的部分可以写。我当时没有推动落实停办条件,也没有把无法执行的风险再单独升级确认,这两条是事实。我是执行部门,没有决定权,还请领导落实到实际的责任人。”

他没立即答应,让我先出去。

我回座位,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心事重得午饭只吃半盒。陈蔚下午来找我,说客户那边也并非只盯我,是内部要说明,材料要能还原整个过程。她把自己保留的预算确认补进来,没有直接站出来支持我,只说这一版写偏了。

我们一起改了三遍,最终变成按时间列决策、执行与后续处理。个人工作责任对应落实到领导层、项目经理、执行人三个部门。

罗峻签了。

签完他看着我,说既然发现了有风险,如果项目经理不认,怎么不早点向直接负责的领导确认?

我很想笑。这些年许多事情兜一圈回来,最后总能落在我为什么没“早点”的问句里。但那天我只是点了点头,把定稿保存好。

真正难熬的会在两天以后。客户赵总带着采购和财务,桌上三杯咖啡一口没喝,先问谁能解释,为什么应急场地在方案里,现场却没有。

项目经理把两版报价并排放出来。备用场地要锁档,需另外付款,客户当时删了这项。但他没有停在删项那一页,接着说明天气升级时,我们没有把停办条件重新提请确认。

赵总拿笔敲桌面:“所以你们知道预案没了,仍然执行活动?”

“已经开场,后来因为大风中途停了。”项目经理看向我,我补充说,“这部分的升级预案我们没做好。”

罗峻看了我一眼。那凌厉的一眼让我的胃都缩了一下,我喝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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