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允呆滞地看着眼前越说越激动的人。
他不想同他有过多的牵扯,道:“我并不明白。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她身上有伤,我要去给她治疗。”
“想要见她吗?”
慕允点头。
“那你答应同我回凉州,离开北君山,跟着我为家主建功立业,你若是答应,我便带你去见那小娘子。”
慕允一秒都没有犹豫:“我答应。”
慕容开晏嘴角勾起笑,自顾自地说:“古往今来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名不虚传。”
慕允是被慕容将军的手下带出去的,一路跟着他来到偏远的暗室,推开厚重的门进去,慕允闻到了一股十分刺鼻的味道,混着尸体腐烂的气味还有浓重的血腥。
他蹙眉,更加担忧了。
见到沅娘的时候,她靠在墙角,虚弱不堪。
慕允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满身伤痕靠在角落。
他觉得一股空虚、无力、难过的情绪将他团团地包裹住,他甚至有些愤恨地想,为何良善之人都不能得到应有的关照呢。
他思索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他停下脚,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震惊地摸了摸心口,仔仔细细地感受着。
竟然不疼了……
一点点都不疼了……
前面在暗室的时候,看见沅娘受伤时心头疼得厉害,同她解释的时候更是痛苦难熬,怎么同样是担忧她的病症,这个时候却不疼了。
他只当是医师说得对,自己不过是一时气急攻心,这才每每在生气之际会吐血。
如今想来,这奇怪的症状应该是得到缓解了,他放下心来,可以安心地同沅娘聊天了。
他走过去,蹲下,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沅娘身上,习惯性地默念了句“行医问诊,无冒犯之心”,接着拉过沅娘的手,掀开湿透的袖口,为她把脉。
三指刚放上去,触碰到冰冷的皮肤,慕允微微一愣。
沅娘受了刺激,惊恐地睁开眼睛,在看到是慕允的那一刻,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眼底猛地涌上一股酸涩,咬着微微抖索的唇,哑声问:“我竟与你这般有缘,到了地府都能同你一道?”
慕允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担忧不已,连忙温声解释:“怎么会?小娘子你还好好的呢,小人正要给你诊治。”
听到这句话,沅娘顾不得全身的疼痛,咬着唇仍由眼泪往下砸,劫后余生的震惊、委屈,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铺天盖地地袭来,她捂着脸抽泣起来:“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被那个蚀灵水溶成血水了,我还以为,我,我还没到沧澜境,就又没了性命,信都还没送到呢,我是有机会回去的,我……”
沅娘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整个人颤抖起来,身上的伤口的疼痛于她根本没有伤害了,她沉浸在前面惊恐的画面中,抽不出身。
慕允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慌忙安慰:“小娘子莫哭,我给你上了药,之后很快便好了。我瞧着你手上的伤口,竟然已经好了很多。”
“你就是这样安慰人的吗?”沅娘听着他生疏的安慰话术,放下捂着脸的手,委屈地质问眼前有些局促的人,“说些表面的话根本就没有效果的。”
慕允定定地看着沅娘好几秒,猩红含泪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有些怔忡的模样,慕允的神智有一瞬间不受自己的控制,凭借本能俯身、伸手,将不停抽泣着的沅娘抱在怀里。
双手搂着她的后背,触碰到浸湿的衣料,冰冷刺骨,下巴穿过她纤细的肩膀,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身体毫无温度的触感令他心头一震。
沅娘披在身后湿漉漉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带过一丝异样的触感。
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默契般地缓缓停了下来,皆是僵直身子不动弹。
沅娘有些怔愣地坐在原地,慕允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袭来,不是他身上常常沾染的各种药味,而是一种干净的清香,生长于极寒之地的柑阑花的味道,沁人心脾,馥郁清幽。
他怎么会有这样品种的花放在身上,不是说都是捡来的赝品吗。
身上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哪怕是身为最底层的平奴,衣服上的补丁再多,布料再粗糙,可都要日日清洗。
沅娘很早就发现了,他向来是十分爱干净的。
环绕在鼻息清冽的味道久久不散,触碰到慕允坚实温热的身体,她无法控制地猛地睁大眼睛,手足无措。
她不过是想要慕允说些安慰自己的话,安抚一下她劫后余生的空虚,却没有想要他直接就上手将自己抱在怀里了。
还没有陌生的郎君抱过自己呢……
思及此,沅娘的脸颊有些发烫,一向胆大的她竟说不出话了。
慕允做完这一举动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这般逾矩,可是双手已经环抱在沅娘瘦削的脊背上,不敢也不愿松开。
他才知道,沅娘竟是这般的瘦弱,日日疾病缠身,一件又一件事情接二连三地袭来,伤口刚养一会儿就又受到伤害。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怨气,想要将那些草菅人命,一味滥杀无辜的人通通送入地狱赎罪;不知道哪里来的通天的痛心,恨不得代她承受。
他环抱着的手渐渐用力,试图这样可以给她传递些暖意。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两人屏着呼吸,因为时间拖延得过久,渐渐地交错地发出轻微的吸气声。
沅娘脸热,意识到此举不妥,咬唇,伸手将慕允推开,身体上感受到的那股温热渐渐消失。
她攥着衣角直视慕允的眼睛,语气生硬带着些许怨气,明显还未对之前慕允怪异的态度消气,问道:“你不是说同我并未熟悉到可以称呼名字的地步吗?怎么,连姓名都不可以称呼的关系,竟然可以未经同意便投怀送抱吗?慕小医师同人交友的准则可真是匪夷所思。”
“抱歉,是我冒犯了,我……”
慕允局促地放下手,但是不知为何,手上竟能十分明显地感受到沅娘瘦削脊背的触感,仿佛仍旧怀抱着他。
他心虚地将一只手放半跪在地上的膝盖上,偷偷蜷起。
他低头思索着措辞,可是脑袋一片混乱,只好凭着本能开口,语气急切,言辞恳切:“捡我归家的医师从小就教导我不要与人过于亲近,否有会惹出大祸,不仅殃及他人,更会损害自身。”
“我虽不知缘由,却一直听话照做,果然如他所说,十几年来安安稳稳,没有任何重大灾难落在我的身上。”
“这是一则,我,我不愿殃及于你。”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我只姑娘你非池中之物,等来日一切尘埃落定,冤情消解,你要走的便是那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通天之路。你我本就是在这北君山萍水相逢,共处几日,来日各走各路,是连样貌姓名都无需再回忆起来的陌生人,我不愿我这样身份低微的平奴扰了公主的清静。”
“陌生人?呵,是吗?”沅娘听见自己的语气,有些震惊,怀疑是不是被溶了经脉,反噬于身体,此时情绪不受控制,愤怒席卷于身。
她苦笑一声,心头处传来的痛感生生盖住了伤口的疼痛,她坐起身来,一双猩红的杏眼凝望着慕允,她询问:“那日你说要我同你一道,说在北君山有个照应,那时候小医师怎么不害怕扰了我的清净呢?”
慕允同她说实话:“那时候我并不知你的身份。”
“平奴之中,多少被贬黜身份打发至荒芜之地,那些人口中也喊着自己名贵的身份,不足为奇,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我以为你也是受了刺激这才说些梦话。”
她反问:“那你如今确信我的身份了?”
慕允垂头应着:“昨日冒昧闯入你的识海,看见了你的记忆,便知你是如假包换的昭仪公主。”
沅娘垂眸,没想到自己的识海这般的不争气,什么画面都拿来给人看,是时候要好好管制一番了。
慕允微微凑近了些,推心置腹道:“我同小娘子天差地别,保持距离是应该的。你是公主,平芜最尊贵之人,我这样从未修术受礼的人虽不知什么正确的大道理,但是日日铭记于心的就是昭仪公主是高不可攀的。”
沅娘轻笑一声,问道:“是吗,慕小医师的平芜律法学得不错。那你同我说说,抱了公主,以下犯上,岂不是死罪?小医师选选,是喜欢封了灵脉、削去契纹,然后捆到断津海上的戮罪岛喂了噬魂兽,还是同我一样,扔去望泽台以真火正法呢?”
慕允望着沅娘失落、沮丧,又带着愤怨的神色,全身焦灼难忍,他眼中猩红一片,缓声道:“我小小平奴,何来资格选。”
“亏我还担心你被那蚀灵水溶了脉络,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把你当可以交心的朋友,你却敬而远之,遮遮掩掩,一句实话都不说,我最恨欺瞒我的人。”
她咽下喉间苦涩,偏头不愿再说。
慕允看到沅娘沮丧失望的神情,心中焦急,迫切地开口解释:“那日想要同你一道,其实是有私心的。”
他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全身都有着说不出来的难受阻拦着他开口。
那感觉不像前日自灵脉处传来的阵痛,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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