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天文台显出冷肃科技感。
木苳在旁边记录观测记录。
陈霁然细心教她学天文望远镜的使用方法,让木苳掌握了些入门知识。
“你后来怎么没来过了?”
“怕跟不上学习。”木苳有些意外。
没想到天文社这么缺人。
陈霁然看出她眼神里的意思,笑着说:“对啊,很缺,我们学校不怎么重视这方面的发展。”
“你以后要学天文吗?”
“我不学,别看人不说话,是这位的强项。”陈霁然用下巴点旁边的段远昇。
木苳顺着看过去,少年身上校服拉链敞开,懒懒散散靠在一侧墙上,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草莓软糖嚼着,矫劲的目光显得青春不羁又富有理性。
他身量高,逆着光站在那之后,影子拖长落至她脚尖。
段远昇眉眼不动,抬手把衣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提步走到她旁边。
“好厉害。”木苳说。
段远昇没忍住笑了下。
她的目光太诚恳,眼睛透亮,又用那么极其认真的口吻说出来,跟她安静的性格倒是相符,却又有些出奇地好笑。
陈霁然接了个电话,见木苳一直在看他,段远昇掏空口袋,语气有些故作遗憾说:“没了。”
木苳怔忪一秒,又着急慌乱移开眼。
“没有。”
她没有想要糖。
段远昇拿过桌面的本子,在上面记录四颗伽利略卫星的位置变化。
Io–Europa–木星–Ganymede
日期:2009.5.15
时间:21:47
天气:晴
使用设备:100mm反射
备注:木星偏亮
观测者:高一理一段远昇、高一文一木苳
“你现在看到的木星是半个小时之前木星的样子,如果有机会看到比邻星,看到的也只是它4.2光年前的样子。”
木苳不太理解地点了点头,又懵懵懂懂地问:“那我4.2光年之后才能见到一次吗?”
她哪能活那么久。
“只是一直存在时差。”段远昇瞥她,耐心说,“没听说过吗?天文学其实是宇宙考古学。”
木苳摇了摇头。
陈霁然临时回了条消息,看到观测本上段远昇没写他名,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霁然足足买了三份麦当劳套餐,摆了一桌大宴。
都够五个人吃了。
麦当劳最近有联名活动,看他们是三个人,送了三个盲盒挂件。
陈霁然朝前台小姐姐眨了下眼睛,说:“还有一个朋友没来,可以再送一个吗?”
前台女孩轻笑了声,又偷偷给了他一个。
说:“你长发很漂亮哦。”
“谢谢。”陈霁然朝人悦然一笑。
木苳才看向段远昇问:“还有谁——”
木苳微仰头用余光看向身侧高高的男生。
店内的灯光很刺,把他五官线条映得很好。
他又剪了头发,旧校服换成了崭新的黑白条纹配色,崭新铺展的外套只有领口处微折,眼神里的缜密从容与极其理性总给人一种锋利感。
“嗯?”他偏头扫了眼,从鼻腔里发出短音。
木苳的视线瞬息掉进男生漆熠的眸里,“噗通”了一声悄无声息。
“没有…”
木苳嗫喏着移开眼,掐着手心,呼吸都不稳了。
“还有谁要来?”他问
陈霁然一边提着东西往临近座位上放,一边说:“还能是谁,汤佳蓓不是在追你么。”
木苳在一瞬间,没控制住,下意识刹停了脚步。
帆布鞋在地面摩擦不明显的响声。
大脑也重击了一下似的忽然一片空白,耳朵发出剧烈轰鸣,同时心脏袭来很清晰的失重感。
“她不来了?”陈霁然问。
“嗯。”
淡淡的对话声落入耳畔,木苳僵停在原地,随后强压着微颤的手,坐在对面椅子上。
段远昇扯了把椅子坐下,不动声色问陈霁然:“好像没问过你。”
陈霁然耸肩说:“我哪有什么选择。”
倒是注意到没说话的木苳,把番茄酱递给她,说:“汤佳蓓你认识吗?”
木苳不知道要点头还是摇头。
只是看着陈霁然时,感觉门外的冷风吹进了眼,刺痛感让她睁不开。
“知…知道,是广播站的学姐。”她一张口,才发现嗓子堵得钝痛,像含了一把锈。
崔雨晴在上学期给李悟点过歌,木苳跟着一起去时见到过。
是个明艳又开朗的女生。也见过她去找段远昇,很多次。
陈霁然背靠着椅子,朝木苳扬了扬眉,姿态放松地伙同开他玩笑说:“是不是挺般配,说真的,高中谈恋爱这辈子都忘不了。”
为什么非要问她呢。
木苳不知道陈霁然是想要她参与话题里,还只是单纯地为了开段远昇的玩笑。
“嗯,很般配。”她僵笑着看向段远昇。
头一次跟窦灵那样跟他用听起来很轻松的声线对话。
可她觉得自己笑得很丑,笑得像在哭。
很正常。
他会谈恋爱很正常。
一直懒得搭理他的段远昇抬了下头,不偏不倚看向木苳。
漆黑的视线看不出是什么情绪,随后又笔直把目光投向陈霁然。
“行了啊。”
木苳一直低着头,那声音就落在耳畔,一贯的冷淡中带着些无奈,让他别太过分。
陈霁然又好奇问了句:“我听说李悟跟崔雨晴分手了?”
木苳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强忍着嗓子里的吞咽疼痛,模糊地张开唇:“嗯,都过去好几天了。”
拆盲盒时,木苳拆出了一个小草莓蛋糕的挂件,陈霁然拆出一个薯条,段远昇的是一个可乐罐,剩下那个没拆。
段远昇扫了她手上那个好几眼,又把玩着手里的可乐罐,觉得没意思。
手机滴滴了两下,是一条短信提示音。
接连着两三条发过来,陈霁然就知道是汤佳蓓了。
陈霁然蓦然想起段远昇初中收到那封情书。
他当时正在段远昇家里打游戏。
下午伯父伯母跟商界朋友在家中会客,两人齐齐起身打招呼。
等人上了楼,伯母才看向自家儿子调侃说:“我听说今天在学校远昇收到情书了?还说什么是给我写的生贺,我怎么不知道我生日是在圣诞节了?”
“妈……”段远昇音调拖得很长,只在家中表现出情绪外露的十几岁骄气少年的样子。
仲韵禁不住打趣道:“都没跟你谈过心,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今年就要初中毕业了,高中……爸妈不限制你早恋。”
陈霁然在旁边笑得直抖。
“小然呢?喜欢什么类型。”
陈霁然被揪住,摆手开着玩笑说:“我得看我爷爷奶奶喜欢什么类型。”
陈霁然记得后来段远昇说。
他喜欢不那么喜欢他的。
喜欢谁,他自会去追。
他希望他的女朋友有自己的旷野道路,有自己的航标理想,有自己的灿烂四方。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没做过陪衬,希望给喜欢的花做点缀。
汤佳蓓倒很符合。
于是想问的话又给重新咽了下去。
“走吧,大小姐催了。”陈霁然起身说。
木苳没吃多少,又觉得浪费,三人各打包了一些带回去。
木苳回去后,推着自行车到了苜蓿巷汽修店。
就在下了公交车的对面,叫振飞汽修店。
这边是富人区,白墙琉璃瓦的院落巍峨矗立,前有庭院,后有花园。
初夏时节蓊郁的梧桐树叶中漏下金灿灿的阳光,附近禁鸣笛,一切显得清严庄重。
自行车的轮胎跟有些歪的车篮被重新换好,瞬息变得焕然一新。
她推车回去时又倏然想,她去哪里修都是一样的。
那种莫名的自作多情让木苳捂了一下辛疼的眼睛,风都是闷重到压着鼻息的。
她缓缓吁了口气,重得化成白雾在空气中往下沉没。
*
刘秀兰今天轮休,趁着最近上好的阳光,把家里整个清洁了一遍,暴晒杀菌。
木苳回去后,便闻到床上一股带着阳光的很香的洗衣液味。
她猛地想起什么,迅速跑过去翻枕头旁边。
之后把整张床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那只千纸鹤。
“姑妈,您有看到我床上的一个千纸鹤吗?就是用一个彩色的透明纸折的。”木苳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刘秀兰看她的急躁样,停下手里的活儿回想。
“好像是有一个…我以为是思语吃剩下的糖纸就给扔了,家里还有那种糖,要做什么用?”
木苳茫然地站在原地,费解地解析完刘秀兰的话。
“找不到了吗?”
“应该找不到了。”
“能不能告诉我扔在哪里了。”
木苳在一瞬间绷不住忽然哭了,从嗓子最深处发出的压抑的哭声,怎么都压不住。
她第一次在谁面前哭,积压着的情绪訇然崩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怎么了…别哭啊,我再去给你买点,附近小卖部就有那种糖,你别着急。”刘秀兰感觉她太过夸张。
“那是我折的,那个不一样。”木苳声腔呜咽,唇齿含糊,情绪崩溃。
刘秀兰去买了整整一盒回来给她。
放学回家的杨思语得知此事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她在矫情什么。
木苳低垂着脑袋,眼泪被风干,眼尾处酸得漏风。
“不用了,谢谢姑妈。”
“拿着吧,别让邻居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虐待你。”杨思语阴阳怪气端着水果出来。
刘秀兰啧了她一声,人皱着鼻子进房间了。
“是姑妈的不是,下次不会再碰你东西了。”
不知道为什么,木苳却觉得这句话刺着耳朵,心口也一涨一涨痛起来,她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又站起身磕巴地接过糖,囫囵解释着说:
“不是…是我没放好,姑妈您快去休息吧,我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大了,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情绪,对不起。”
又想说,如果邻居误会她会去解释。
街坊四邻都清楚刘秀兰不计前嫌收养了她。
夸赞刘秀兰为人医表,不念旧恶,善行不辍。
客厅的灯光熄灭,周遭一片寂静。
窄仄的卧室走廊尽头,木苳蜷缩在床头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胳膊,乌黑的眼睛在漆黑处放空。
凌晨三点,木苳都睁着眼没睡着。
千纸鹤飞走了。
原来她的青春从头至尾都不是千纸鹤。
是那一颗酸得倒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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