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剪头发
出了小区大门,肖妤在路边站定,一只手抱着李昭,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李昭趴在她肩头,两只眼睛还在不停地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每看到一个新鲜事物都要愣上半天,小嘴微微张着,已经彻底失去了闭合的功能。
一栋比一栋高的楼,一条比一条宽的马路,路边立着的那些会发光的杆子,地面上画着的那些他看不懂的白色线条,还有远处传来的一阵又一阵他从未听过的喧嚣声浪——这一切都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的认知冲刷得七零八落。
“车还要等两分钟,”肖妤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怀里的小东西,“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坐着歇会儿了。”
李昭没有说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车”是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一辆通体雪白的轿车从路的尽头驶来,无声无息地滑行到他们面前,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那东西方方正正的,底下有四个圆圆的轮子,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把人和建筑的影子都照出来。最让李昭震惊的是——它前面没有马。
没有马。
这世上怎么会有不需要马拉就能自己跑的车?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辆车的侧面缓缓降下一扇透明的窗——不,那不是窗,那是一整块透明的、像冰一样的东西,但它又不是冰,冰不会这么整齐,也不会这么亮。
“这、这是什么?”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三岁小孩特有的、奶声奶气的惊骇。
“车啊,”肖妤拉开车门,弯腰把他放进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刚才不是说了吗?打车,就是叫一辆车带我们去想去的地方。这叫汽车,不用马拉,烧油的。”
李昭还没来得及追问“油又是什么”,就被肖妤按进了那个奇奇怪怪的椅子里。两条带子从他肩膀上交叉过来,在他胸口扣在一起,把他牢牢地固定在了座位上。他挣扎了两下,挣不开,顿时慌了,两只小手抓住安全带,脸涨得通红。
“别动,”肖妤啪嗒一声扣好了卡扣,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这是安全座椅,专门给你这样的小朋友坐的。不系安全带,车子一开你就会飞出去。”
飞出去?
李昭的手立刻就不动了。
肖妤绕过车子坐进副驾驶,系好自己的安全带,对司机说了一句“师傅,去最近的理发店”。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了街道的车流中。
李昭坐在后座,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他能感觉到车子在动,在往前跑,而且跑得很快,比他见过的任何马车都要快。但奇怪的是,他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子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飘飘地滑行着,窗外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树、灯柱、行人、房子,全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往后跑。
他鼓起勇气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辆巨大的公交车从旁边驶过,那庞大的车身离他不过两米远,轰隆隆地碾过路面,像一头咆哮的钢铁巨兽。李昭“啊”了一声,猛地缩回了脑袋,整个人缩在儿童座椅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安全带,小脸煞白。
但他没有哭。
他已经发现了,哭对那个女人没用。她不会因为他哭就哄他,不会因为他哭就顺着他,更不会因为他哭就送他回去。他哭得再大声,她也只会用那种平淡到令人发指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个认知让他非常、非常憋屈,但也让他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哭没有用。
所以他忍着。
但他的手在发抖。
大周朝,议政殿。
从那天幕中第一次出现那辆“车”的时候起,整个大殿就没有人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最初是禁军统领先看到的。他站在殿门内侧,角度最好,看得最清楚——那辆白色的、没有马的、会自己跑的车。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刀,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呼:“那是什么妖物?!”
这一声惊呼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殿内的寂静,大臣们纷纷往前挤,你推我搡,完全顾不上什么朝堂礼仪了。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臣眼睛不好使,伸着脖子往前凑,恨不得把脸贴到天幕上去。年轻的官员们则一个个面色凝重,用尽毕生所学去分析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但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有马……前面没有马……”兵部侍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世界观被颠覆后的茫然,“那它是靠什么拉的?难道是……妖法?”
“不是妖法,”工部侍郎接口道,他的语气比其他人稍微笃定一些,但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的紧张,“你看到底下那四个轮子没有?那轮子在转。定是有什么机关藏在里面,驱动轮子转动,从而使这铁盒子前行。”
“铁盒子?”有人接话,“那是铁做的?那么大一个铁疙瘩,得有多重?什么样的机关能拉动这么重的东西?”
工部侍郎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了。
皇帝李承昭站在最前方,龙袍的下摆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天幕上,看着那辆白色的铁盒子载着他的儿子在一条宽阔的黑色大道上疾驰,速度快得连路边的树木都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因为害怕——他是一国之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种超出认知范围的冲击,让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不安。那东西跑得比最快的马还要快上数倍,不需要草料,不需要休息,不需要驯马师,只要那个叫做“油”的东西就能日夜不停地奔跑。如果这样的东西不是一辆,而是成千上万辆……如果这样的东西被用来运送军粮、传递军情、甚至是冲锋陷阵……
他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
“赵全,”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叫画师来。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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