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在百里争流之后想通的，是陆停漪，而后其余四人也意会了，露出不忍的神色。
“你们不用为我悲伤。”赵素摇着头，“争流，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对你说的，这世上没有‘永远’。我活得太久了，早已不合乎天地常法……死对我来说，不是坏事，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她的每一句教导，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世上没有‘永远’。”
年幼时，他不懂母亲说这话时眼中流淌的复杂，只记得阳光从婆娑的树叶中穿过，在她脸上留下的点点光斑。
回头再想想，那时母亲便将她的结局告诉了自己。
厚重到化不开的情感，像毯子，重重叠叠地裹住了他。百里争流看不清眼前的人，听不清耳边的声音，所有的感官都连成模糊的一片，只剩下陆停漪握住他的手，小小的，温热的，还有那一声：“争流，呼吸。”
他深吸气，呼气，重复了几次，母亲的交待缓缓流进耳中。
“淮西王的营地在西南方向，你们带着彩云赶路便是。至于这天火，交给我吧，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他迟缓地问道。
“这天火之中，有个阵眼，将阵眼浇灭了，危机便解了。”赵素说道，“天火正急速朝地面压下来，你们在屋内没察觉到，外面已堪比酷暑。大概在明日，天火会来到一个我能抵达的距离，你们只管对付淮西王。”
她的长生术和彩云术，不像有浇灭阵眼的效用，可她没说。百里争流垂眸，他也不忍心问，说道：“那地龙呢？”
“这地龙……我也不知。它是杞归未能料中的变数。我猜测，等我灭了天火后，赵墨便要使出这招了。”
“没关系。哪能什么都推给你们解决？”陆停漪安慰道，“地龙交给我们。”
“好。”赵素长舒一口气，“我也没别的需要交待了。”
“伯母。”
王居林干巴巴插了句嘴，这是他第一次见赵素，和他想象中的慈母形象差别太大了，从一露面就在公事公办，作为外人，他觉得就这样放任母子离别，对争流来说太残忍了。
“我们都出去，给你们腾个地方，也不差一时半会的。”
“诶，我也这么觉得。”唐临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没错。姜却，我们走，别耽误伯母和争流聊天。”
“好，都是好孩子。”赵素颇为欣慰地点头。
陆停漪紧跟在他们身后，也想出去，手却被百里争流反握住了。赵素笑了笑：“停漪，我和争流从没有避开你，你留下吧。”
她也没矫情，应了下来。
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赵素的面容柔和了。
陆停漪知道，或许在其他人看来，赵素不是位称职的母亲，和争流聚少离多，也鲜少照顾他的感情，但在她看来，赵素这位女性长辈，是她无可取代的榜样。
她说一不二，凡事亲力亲为，在江东王府的威望，甚至比江东王还高。从小就在陆停漪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让她不缩在谁身后，不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敢于亲手直面和解决自己人生的难题。
她相信，赵素同样带给争流巨大的正面影响，以至于她离开后很多年，争流依然在模仿她的行事作风，撑起偌大的江东王府。
“争流，一别十年，这是你第一次见我……”赵素轻声说道，“却不是我第一次见你。这几年，只要你外出狩猎，但凡我在附近，一定会赶去偷偷见你一面。当然，我知道，这样做不能抵消我的过错。一走了之……我对你很不负责任。”
这些年，她就在他附近，没有走远。
百里争流细细品咂这番话，沉默了很久，苦笑道：“娘，我也没少记恨你，一笔勾销吧，我们之间别再提这些。”
他曾设想过，倘若有一日，再与母亲相见，他一定不留情面宣泄自己的愤怒，他预演过一遍又一遍，和母亲撕心裂肺的争吵，在夜深人静时，他常常被臆想中的场景，拉扯得疲惫。但他没想到，对母亲铺天盖地的怨怼，竟然会在三言两语中轻轻放下。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母亲对离开他的道歉，还有那些他未曾察觉过的陪伴。
“娘……已经足够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争流，你总是这样……对父母太纵容啦。”赵素眼角微湿，“我多想你是个任性的孩子，尽情地怪罪我，这样我心中也好过些，也更有脸面去见你父亲。”
“娘，别这么说，你想做的一切，无愧于父亲……”
他说不下去了，这次相见应是诀别，言语苍白无力。
百里争流上前，轻轻抱住了母亲：“娘放心，我会好好的……”
听着他颤抖的声音，赵素也哽咽了：“我知道的，你身边有停漪，还有一群挚友。”
那层是她亲眼见到的，她的儿子争流，从一个孤独凛冽的少年，在狩猎小队的簇拥下，逐渐多了人味。
看向垂泪的陆停漪，那滴泪终于从赵素的眼角滚落，幸好啊，过了那么多年，他们仍是彼此最坚固的支撑。
“争流，你身边已经有了值得托付和付出的人，所以，不管遇到了什么，你绝对会有足够的力量跨越过去。”
赵素拍了拍他的背，再耽搁下去，她会舍不得离开。
百里争流收到了母亲的暗示，颤了颤，先是搂紧了她，才缓缓松开。
“我们的计划已经到了尾声，能为你们做的不多了。”她的目光在两人中来回打转，“一定要保重啊。”
她推开门，两人跟在她身后。
在屋檐下，赵素依次给六人画了彩云，又牵着自己那朵云，对着争流颔首：“路上小心，我走了。”
又在目送她。这是最后一次了。
从记事起，百里争流便铭记着这场景，母亲要外出狩猎，他们在神树下告别，他目睹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门口，然后举起自己的木制长刀，拼了命的练习，希望自己能早一日独当一面，不再独自一人留下，而是与父母共进退。
如今，他有了这份能耐，父母却接连离他而去了。
“我没事。”直到赵素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他才收回目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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