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宫中忽然传来消息,命丞相苏鸣柯即刻进宫。事情来得突然,给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苏鸣柯被秋宁从床上叫起来时,脑子还钝着,一听是宫里的消息,困意顿时散了个干净。她素日那副懒散做派,此刻全收了起来,手脚麻利地由着秋宁替她更衣束发,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人已经钻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里。
夜色浓稠,宫道上只闻脚步声与远远的更漏声。
秋宁放心不下,跟着一道前往。等苏鸣柯随着宫人进了御书房,她便和常生留在马车里等着。
谁知这一等,便等到了深夜。
秋宁打了个盹又醒,醒了又打个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连忙掀帘看去——苏鸣柯正从宫门里出来,步子比去时慢了许多,神情疲惫,眼下一片淡淡的青,精神头瞧着也不大好。
秋宁迎上去想问,苏鸣柯却只是摆了摆手,一头钻进马车,倒在软榻中,不过片刻便响起了规律的呼吸声。秋宁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滑落的小毯重新盖好,又替她把散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
第二日早朝,众人尚且还带着三分困意,殿中一片昏昏沉沉的静默。直到李公公忽然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朝文武顿时一凛,困意全消。
圣旨的内容很长,彻底惊了半个朝堂——正是这几个月来朝中吵得沸沸扬扬的新政一事。
旨中大意言明:鼓励女子出门行商、自立门户;女子亦可入私塾进学,只一点——不可与男学子同在一处,需恪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
洋洋洒洒念了小半个时辰,从行商到进学,从市集到田地,几乎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虽只在京中试行,却已经是难得。措辞上也仍留有余地,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女子走出闺阁内内宅的这道口子,要开了。
不过令众人真正诧异的,是最后一条——建学一事,武帝竟交予了永乐公主操办。
殿中彻底清醒过来。
有人当场红了眼眶,喉头哽咽,数月辩驳、几番生死,如今终于得了这一纸明旨,怎能不激动?
可反对者亦不在少数。
圣旨虽已宣读,依旧有人当场跳出来反驳——其中便以沈逾涯为最。他第一个从行列中站出,袍袖一振,拱手高声道:“陛下,臣有异议!”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拉回,殿中顿时炸开了锅。附议者纷纷出列,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改革一派哪里肯退,也顾不得对方是何身份,当即便有人迎上去。
太子与二皇子在混乱之中相互对视一眼,难得没有争吵,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只余两派人马在金銮殿上争得面红耳赤,比前几月更甚。
武帝端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下面,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苏鸣柯站在百官最前头,安静地听着两边吵嚷。她昨夜几乎没合眼,此刻太阳穴隐隐跳着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散漫从容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倦色。
眼见声音几乎要掀翻房顶,武帝忽然抬手,猛地将手边的折子往吵闹最凶的几人丢去。
“吵够了吗?”武帝从龙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去,目光锐利地落在方才吵的最凶的人身上,“你们既然如此有主见,不如朕将皇位让给你们?”
话音刚落,所有人跪成一团,纷纷高呼:“陛下息怒。”
“朕意已决,再有异议的,便是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会再改。”武帝不置可否,丢下一句话后,只给众人留下一个背影。
李公公匆匆丢下一句“退朝”,就追着武帝的身影而去。
苏鸣柯从人群中率先站起身来,没有理会朝中众人的争吵,也装作听不到太子从七嘴八舌的争论中传来的呼声,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宫外走去。
今日决计不会清闲,不出半日,所有人都会知道今日的圣旨乃是她亲手拟的。到时候,丞相府的大门只怕都要被人踏破。
所以,为了躲清闲,苏鸣柯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吩咐手下直接转道出了城。
等众人追出来时,哪还有苏鸣柯的影子。
——
城南有一处少有人知的山谷,名唤听云谷。
谷中三面环山,山势不高,却连绵环抱,将这一方天地藏得严严实实,除了南面一个窄口外,再无别的出路。谷底长满了翠竹,风吹过时竹影浮动,簌簌有声,像有人在低语。
竹林半腰处有一块开阔的平台,远眺可将满山景色尽收眼底。
这里是苏鸣柯儿时偶然找到,每当她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便往这里跑,即便什么也不做,烦心事也都能暂时搁下一时半刻。
只是今日,她旁边的竹桌上多了一壶酒。
酒是随便买的果子酒,闻着清香也不醉人。
苏鸣柯提起酒壶,将面前的白玉杯斟满,清冽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
她静静地看了半晌,而后抬头,将目光落在东边,然后她笑了笑,缓缓抬手,将杯中酒往地上一倾。
酒水洒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空气里漫开淡淡的香味。
她又斟了第二杯,手腕一倾,酒液正要洒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苏鸣柯手一顿,转头往后看去。
竹影深处,谢忱远远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上前打扰的打算。
他换下了官服,仅着一身苍青色的薄衫,像是匆匆赶来,他的发冠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大约是走得急了,气息尚未喘匀。
苏鸣柯挑了挑眉,将手中杯子放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方才压在心中的郁气竟散了个干净,只剩满满的疑惑:“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见她发现了自己,谢忱索性走上前来,在她身边站定,同她一起面向东方。
他伸手端起被她放下的那杯酒,慢慢倾在地上。酒液渗进泥土,他这才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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