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哀悼中，月亮升起来了，灰蒙蒙的薄云从它前面一片片飘过。
一声嗡鸣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像是巨人的喘气，又像是鲸鱼的鸣叫，划破长空。回音的音浪层层叠叠，整个统光庭都开始颤抖。
就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尚明雁看见漂浮在身边的点点白光，瞬间全都变成了红色。
看着星星点点的红光，她低头望向产生这些光芒的源头，光枢机从一颗发光的白色球体，变成了刺目的红。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几分，耳膜也跟着震动，视线随着紧张的心跳震动两下。
光枢机变色了。
在拉斐尔执政的两百年来，从未有过光枢机改变颜色的事，而这颜色还是这么刺眼的红色。
她疑惑的看向底下的埃里安，下意识的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埃里安也在这时向她解释道。
“拉斐尔的死，让另一半的控制权失去了控制者，西奥正在抢夺这一半的权利。”
他声线一沉不变，沉稳冷静的解释，让尚明雁离开明白了这异变的原因。
拉斐尔死了，那她手上的控制权也就会失效，光枢机现在处于一半没有被人控制的状态。
而这一半的控制权非常关键，是能够启动大型武器的决定性的权利。
西奥出手出的很快，他毫不犹豫的来抢控制权。
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尚明雁还沉浸在上一秒的悲伤中，但是她也有些无措，毕竟她没有办法控制光枢机，现在的局势会向何处发展，全靠埃里安。
他似乎感受到了尚明雁的不安，眼神凝重起来，说：“别急，我已经在拦截这一半的控制权了。”
话音刚落下，只见光枢机光芒开始闪烁起来，尚明雁就算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在旁边旁观，也能看出来，争夺的过程十分激烈。
埃里安十分平静，他只是伸手将手心抵在光枢机上，无论光芒如何变化，都始终维持着一种平静的表情。
他一直都很稳定的状态，也影响到了尚明雁，她不再像先前那样焦急，开始分析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
拉斐尔死了，光枢机的控制权也不能落在西奥的手里，现在急需要一个接管控制权，稳定住现在的局面，但那个人不会是她和埃里安。
埃里安是实体智能，算不上人类，光枢机虽然之前属于尼可，是他们所创造的东西，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了人类世界权力的象征，拥有光枢机就相当于能够拥有权力成为最高级别的统治者，他再重新控制光枢机，不合适。她只想过平凡人的生活，也无意成为接替拉斐尔的人。
现在有一个最好的人选，就是华妙松。
她是左席，又是赢得了这一届执政席选举的人，拥有足够的能力和配得上成为统治者的民意支持。
应该立刻联系华妙松，让她赶快来统光庭。
不过她现在手上没有通讯设备，埃里安现在正忙，要怎么联系她呢？
尚明雁快速看了一眼电梯的入口。
现在从电梯下去找一个研究员求助，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正当她有这样打算的时候，她察觉到了身后似乎有喷气装置落地的声音。
她扭头看，一架飞行器落在了身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那似乎有沉重物体缓慢落地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这个时候能来到这里的飞行器无非是军方和华妙松的。
她不清楚来的是谁，期待又忐忑的看着飞行器的的舱门打开，一个漆黑身形笔挺的人影从门内走出。
那个漆黑的身影开始在黑暗中看不清晰，尚明雁努力睁大双眼，在那人走出飞行器的阴影之后，她才认出了那个人。
是周凌。
尚明雁看到她出现，心中的一根线被提起，顿时变得警惕。
她只见过周凌几面，但是她对拉斐尔的忠诚，却是一直以来都有目共睹。
她在这个时候离开了统光庭的控制台，来到这里，想要干什么？
尚明雁望向她凌厉且冷若冰霜的眉眼，目光扫了一眼她腰间的配枪，浑身紧绷起来。
在不断闪烁的红白光芒的玻璃上，周凌一步步向她走过来，来到她两步开外的地方。
她伸出手，递出来一个东西。
尚明雁低下头，看向她手里握着的东西。
是一个通讯手环。
她顿时明白了周凌的意思，感到意外，顿时抬眼。
周凌说：“有这个东西，你应该能方便一点。”
尚明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因为周凌的行为让她毫无预期，脑中却一片空白。
时间紧迫，她索性先放弃和她交谈，接过那枚手环。
那是属于周凌的通讯器，打开光屏的第一个页面显示的就是华妙松的名片。
尚明雁立刻拨通了华妙松的通讯。
对面很快接通了，听到周凌的通讯器传来的却是尚明雁的声音，华妙松平静的语气中透露出了一丝迟疑和意外。
但他又很快调整了语气，短时间内立刻猜到了大概的情况，立马问：“光枢机怎么样了？”
“埃里安暂时控制住了场面，光枢机没有失控，但是也拖不了太久。另一半的控制权现在无人接管，我想了想，还是交给你比较好。”她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站在身前的周凌，控制着压低了语气。
除了华妙松，其实周凌也能接管光枢机的控制权。
她代表军方，又一直跟随拉斐尔，所积累的威望并不比华妙松少。
而且她此刻领先一步站在了这里，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可周凌并没有对尚明雁的这句话产生什么反应。
她只是站着，目光也并没有看尚明雁，而是低头，盯着埃里安和光枢机所在的方向，面容依旧冷峻，却好像在微微出神。
也对，她既然来到这里并没有动手，还把通讯手环交给她，就说明她应该对这个位置没有意思。
她的打算是什么呢？
尚明雁不免有些好奇。
拉斐尔已经不在了，她的忠诚现在就跟失去控制人的光枢机一样，是悬浮在空中没有依存的。
可是她毕竟是一个有思想能够自己选择的人，跟光枢机不同，不需要别人替她去做决定。
是继续完成拉斐尔临死之前的心愿，还是效忠即将成为执政席的华妙松？
她会怎么选？
现在正是一个权力更迭的关键时期，华妙松也知道成败在此一举，没有丝毫的含糊，肯定的回复之后，就挂断了通讯。
她看着周凌，收回猜测的想法，将通讯手环再次递回去。
“谢谢。”
周凌拿回手环，声音淡然道：“没事。”
简短的交谈后，再没有后话。
周凌脸上毫无表情，拿回手环之后，就不再跟她有任何眼神交流，像是不想再跟她产生交流。
尚明雁将想说的话通通咽下，沉默的，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光枢机。
红白的光依旧在交替闪烁，仿佛两种交织缠斗的东西正在搏斗。
她通讯一来一回的功夫，也过了挺长时间的，但是埃里安依旧没有拦截成功，她心里又不由得再次开始打起鼓，担忧地望着光枢机。
埃里安是曾经能够创造出来光枢机的实体智能，西奥能够跟他僵持这么久，说明西奥的能力，应该跟埃里安不相上下。
他一直以虚拟形象示人，跟伊丽莎白互相接受改造之后，现在他是什么样，还能不能以人的范畴来将他定义，没有人清楚。
埃里安能有几分胜算？
光枢机的控制权能守得住吗？
埃里安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是拦截控制权的动作却一次比一次凶猛。
西奥终究不敌，红光渐渐的削弱，光枢机重新散发出了平静的白光。
成功拦截了。
尚明雁放心下来。
她目光望向天上，看到远方有一个不断逼近的黑点。
没过多久，又一架飞行器降落，华妙松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隔得老远就喊了一声尚明雁的名字。
尚明雁回头，看向她。
她的脸上还带着看到光枢机的颜色重新恢复之后的笑容，见到华妙松出现在眼前，心中更加喜悦，朝她跑去。
华妙松也快步向尚明雁走来，余光瞥了一眼后面的周凌。
她跟尚明雁几乎同时回头，见到华妙松眼神看过来，微微颔首。
华妙松的那一眼，突然从单纯的看变得十分复杂。
周凌常年把华妙松当做了死敌，只要见面就免不了互相斗嘴使绊，现在也坦荡的愿意打招呼。
不禁也在心中诧异。
尚明雁带着华妙松来到光枢机顶端的玻璃旁，在破损处俯身，对下方的埃里安说道：
“埃里安，华妙松来了。”
到了交接控制权的时候了。
夜幕之下，华妙松的眉眼被光枢机散发出的光芒映照，神情愈发肃穆。
接过这份权力，便意味着要肩负起一份责任。人类的未来，从此将压在她的肩头。
可是她的意识剪刀计划，真的能够指引人类的未来吗？
从前有拉斐尔这座大山横亘在前，她对自身总是抱持着盲目的自信，以为只要搬开那座山，前路就一定是光明的。对于这份信念，她曾无比笃定。从而忽视了自身的计划是否具有可行性。
然而现实从不会对心存侥幸者施以宽容。
她的确赢得了信任，可她的计划却根本无法落地，不过是空中楼阁。
一直拦在面前的这座山倒了，但前路却没有更加光明，反而暴露出了她的渺小和脆弱。
基因工程已经失败，而意识剪刀计划距离真正实施，还横亘着科技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么，人类真正能走的路，究竟在何方？
此时此刻，她的决定，至关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点了点头：“来吧。”
-
交接开始。
这一场有关权力的交接，并没有什么仪式。
埃里安的手离开了光枢机。
白色的光飘了出来，在华妙松身边，将她包围起来。
“控制权交接完毕。”
伴随着一道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好像神谕。
光枢机剩余一半的控制权，就此完成移交。
华妙松成为了光枢机新的主人。
统光庭新的右席。
她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开尚明雁颈上的项圈。
咔哒一声，金属圆环应声落地。
想到其中装着能将人炸成肉渣的炸弹，她眼皮微微一跳，抬腿一脚，将其踢出老远。
看到她这幅比她还要愤怒痛恨这一副颈环的样子，尚明雁一时间竟然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却温热的暖意。
不过又担忧起来。
上一次对她说的话，也不知道华妙松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会继续坚持意识剪刀计划，以此作为执政的根基，还是会放下一直想要战胜拉斐尔的执念，真正站在大多数人的角度，去考量其他可行的方案？
漆黑的夜幕，愈发深沉。
夜更深了，此刻却有无数人辗转难眠，都在静静等待。
埃里安从光枢机旁走上来，站到尚明雁身边。
这一次，是华妙松的主场。与西奥的对峙，谁也无法替她完成。
华妙松望向虚空的某个方向，开口道：“西奥，出来谈谈吧。”
“现在你动不了，我也动不了，大家都僵持着。这样耗下去，谁也讨不到好处。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风声呜咽。
众人耐心等待着。
只有一半光枢机的控制权是没有办法控制大型武器的，更何况她在下面已经发动了众人，对于大型武器基地进行了破坏。
众志成城，齐心协力之下，相当饱和式的紧急破坏，已将近半基地与光枢机之间的链接切断。
即便刚才埃里安未能成功拦截，也足以让西奥毁灭人类的计划无法顺利收尾。
他就算现在不现身，迟早也得出面。他筹谋了近两百年的计划，绝不会甘心就此失败。
但就算这样，华妙松的心中仍然有些忐忑。
虽然抢回来了控制权，让他们现在暂时没有后顾之忧，但西奥却不一定能出现。
武器的基地只毁了一半，还有另外一半能够正常启动，光枢机的另一半控制权目前也还在他的手里。
局势虽然扭转，却并没有对她们有利，现在是平局。
而再想要扭转，她们也没有更多的筹码。
未知的等待，让人感觉煎熬。
但这一份压力，华妙松必须得扛下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软。
无论如何紧张焦急，她的眼神依旧毫不动摇，坚定的目视前方。
好在西奥并没有在这个时候选择孤注一掷。
他似乎也有意和他们谈一谈，投影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酒红色西装，以及同样华丽低调的，黑红色舞会假面。
覆在他脸上，愈发衬得他优雅而风度翩翩。
然而正是这位绅士，犯下了反人类的暴行。此刻众人望见他，并不会觉得优雅可亲，只觉得如临大敌。
他来到华妙松的面前，不紧不慢说：“我不做没有完全把握的事。但也不会轻易放弃我坚持了几百年的计划的，既然你说各退一步，那好，你交出光枢机，我也不刻意的毁灭你们，到时候大型武器引爆，你们能活下来多少，全凭本事，怎么样？”
华妙松皱眉：“要我交出光枢机可以，但是你不能引爆大型武器。”
“那不就相当于你想让我放弃我所有的计划，而是，你只是失去右席的地位吗？”
“你觉得这两个条件公平吗？”西奥冷笑一声：“就知道你们说的什么都能谈，但其实也只不过是虚伪的说辞，卑劣如你们，就算死到临头，也拿不出丁点的诚意。”
华妙松表面看似平静，背后已经沁出冷汗。
这场对话关乎到数十亿人未来的命运。
“那如果我拿出足够的诚意，你会放弃你的计划吗？”华妙松盯着他，试探着问道：“毕竟你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西奥没有被面具遮挡的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那要看你的诚意，是否能让我接受。”
华妙松点点头：“好。”
说完，她果断抬起了手腕，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做。
尚明雁看着她在手环上点击了几下，手环飞了起来，成为了一个摄像头。
黑色的镜头对准华妙松。
她眼眸带着专注的光，盯着摄像头，说。
“各位，我是华妙松，你们的左席。”
话音方落，周凌的手环震动了两下。
她抬起手腕，一面光屏在眼前展开，华妙松的身影浮现在其上。
她已开启了全球广播。
声音经无数次转播、叠加，荡起阵阵回声。
“我知道，大家都想要听到胜利的消息，但是我们没有资格胜利。”华妙松说：“我们一直以来，都在讨论有关未来的方向。前任右席通过基因工程承诺，带领人类通过改变自身，通往人类幸福的彼岸，我也向你们通过意识剪刀，承诺了有关于未来人类该如何继续主宰这个世界的畅想。”
“但对未来救赎的承诺，极有可能成为犯罪的借口，拉斐尔犯下过的错误，不应该因为错误不会继续更糟下去而被遗忘。只有反思，才不会重蹈覆辙。两百年前黄金时代我们所犯下的种种罪行，也不能因为实体智能的毁灭而被轻易抹去。”
她声音沉重的说：“我们该停下来，修正道路，再继续前进。”
“历史不应该遗忘，而应该正视。人类在几万年间主宰着这个星球，以至于我们把自己当做了无所不能的神明，自以为我们所做的都是明智的决定，但其实却不知不觉堕入了堕落与错误的歧路。”
“对于执着于超过自身能力的追求，让我们当时付出了差点失去文明的高昂的代价，而两百年后，我们依旧追求这些，现在再次面临了同样的危机。”
“理想主义并不能指引现实，是时候正视自己的能力，做出正确的选择了。”
尚明雁看着她的背影，神色间闪烁着欣赏与肯定。
周凌在远处背后靠着飞行器站立，目光没有直视着面前的光屏，也没有看向不远处正在讲话的人。
长发遮挡住了她那一张凌厉的面容，微微低垂着脑袋的影子，像是在跟随着华妙松的话而思索着什么。
西奥表面事不关己，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但是没有打断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等着她继续往下说话。
华妙松说：“实体智能，是我们自作聪明打开魔盒放出的怪物。人类这一生物有时很聪明，有时又很愚蠢。我们没有能搞清楚能不能控制它们，就将他们制造了出来，甚至没有意识到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低垂眼眸抬起自己的手掌，凝重的观看：“一个掌握力量，却没有掌握智慧的种族，如果一味的开辟道路而不反思，将会带来一场使自身文明走向灭亡的灾难。”
“作为掌权者，我没有及时的反应过来，而是一直被私人的恩怨所蒙蔽视线，所做出的决策影响了我们的未来。”
“所以，我想向你们道歉。”
她对着光屏，向所有观看的人鞠了一躬，缓缓起身后，她再次看向西奥。
西奥则平静地注视她，嘴角依旧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面具似乎与他的脸融为了一体，他的脸也成了一张假面，看不出丝毫的涟漪。
直到他看见华妙松对着他也缓缓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面具后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审视的神情，嘴角的笑容收敛下去，让他的面容看上去顿时严肃了起来。
“为了解决现有的危机，作为人类代表，我也真诚的，向两百年前被毁灭，以及还存在的实体智能道歉。”
华妙松说。
“创造与毁灭绝不是儿戏，无论生命是什么样的形式，是否自我们的手中创造，都应该给予应有的尊重。只不过当时的人，正因为做出了了不得的创造而骄傲自负，并不懂这些。”
这句话这些天在她的心中盘旋了上百遍。
科技究竟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什么？
神这个概念存在吗？还是只是人类经由想象创造出来的向往的事物？
成为神重要吗？
两百年前人类的失败，拉斐尔的失败，还不足以让人从美梦中清醒，正视自己的平庸吗？
华妙松心中叹气。
人类如果再把贪婪和欲望放任自流下去，不等上天降下惩罚，就要自掘坟墓。
“今天，将会是光枢机最后一次使用，我愿意永远不再使用光枢机，也不再推进意识剪刀计划。”
她缓慢说。
“不知道这样的诚意，你是否接受？”
西奥仰面朝天，良久之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
听到他这如释重负的一句，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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