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一开始没明白,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牵着鼻子走。
他瞧出月芜又在暗中笑他,磨了磨牙,反问道:“若不是你和他密谈,我怎么会被他一句话算计?”
月芜一边翻看他的功课,一边说:“你烧了他道侣七个式神,他找我问责不成,自然在你身上使计。”
“问责?他找你麻烦了?”珩夜一愣,随即抓住另一个词,“他和水官是道侣?”
月芜叮嘱:“知道的人不多,在外不要多言。”
珩夜一撇嘴角。
月芜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摇头:“水官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曾是后土娘娘的坐骑,向来口无遮拦。她若再讲了你不爱听的话,你只当敬重娘娘,不必和她争执。”
“你在教我下界后如何和她相处吗?”珩夜斜倚在桌边,吊起眉梢,“我是下界修复地脉龙气的,不是和她斗嘴去的。不然怎么会挑选弘岘当仙使?”
月芜从他的功课里睨他一眼。
小龙又开始得意,若是露出龙尾,只怕此刻已经摇起来了。
珩夜将心中的算盘拨弄给月芜听:“弘岘帮了水府司的清荷玄仙,是昭仪案中有功之人,选他做仙使,水官必然不会刁难。何况修复地脉龙气,我也是在帮她的忙。”
月芜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他笔势张扬的字上:“这么说,你还有几分城府。”
珩夜嗤笑:“从前我不愿想这些弯弯绕绕罢了。”
他歪在桌案的样子,确实是条懒散不拘的龙。视线垂落,功课已翻到最后一页,月芜指尖在文书的封底停留,戒指的微光透过纸背,他垂眸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月芜将文书合上,递还给他:“功课做得不错。”
珩夜眉眼生动飞舞起来:“有没有奖励?”
月芜不理会他的索取,只道:“下界清浊不分,灵气稀薄,食物粗糙,走之前在王母那备好灵丹。另外,水官有一丸幻化面容、隐匿术法的灵药,名为‘蜃息丹’,佩在颈间还能变化声音——”
珩夜没了兴致:“这些琐事,我叫弘岘进来,你说给他听便是。”
月芜按住他:“等一等。”
他的手很轻,但就是这么轻轻搭在他手臂,珩夜便一动不动了。
只一瞬,月芜将手收回袖中。体温这么高……龙到底和人不一样。筋骨也结实。他蜷起手指。
“……蜃息丹他可以不用,你必须要用。”月芜的视线从他面容上扫过——这龙生得太招眼。
珩夜一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隔着衣袖,那轻柔的触感还未消散。待反应过来,脸便有些热了。
“还有,”月芜认真道,“这丸丹药原是给凡间行走的水府司地值官使用,但在昭仪案中,却成了部分罪仙隐匿仙迹的工具。水官尽职有余,谨慎不足,须多留几分心思。”
珩夜对上他的视线,品了品他的叮嘱,心中热切,盯着他的手问:“这是奖励吗?”
月芜不语,但霜骸出现在手中。
二人沉默对峙片刻,珩夜投降笑道:“好吧好吧。我不逗你了。”
月芜不耐道:“方才和你说的,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珩夜笑说,“我不信他们,只信你。”
月芜不理会他趁机作乱的胡言,挥手去掉屏障,唤门口二人:“都进来。”
奉言领着弘岘进殿。
这是珩夜选择的仙使,月芜平静思索,弘岘对仙界知之甚少,不够老练,但胜在他积善飞升,又是昭仪案的功臣,可以信任——
弘岘刚从道藏的噩梦中被渊侯捞出来,脚下还软着,鞋尖勾住门槛边缘绊了一跤,他急急使出最近刚学的仙法,法术又弄错了!左脚反倒勾住右脚,身体往前踉跄不到半米,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月芜的思路断了。
奉言吓一跳,连忙搀扶:“仙使你还好吗?”
“……”弘岘颤巍巍伸手摆了摆,身体疼得缩起来,当然也是羞的。
他好像……不太适合做仙人……弘岘心想,一定是他积善飞升用光了所有的运气,所以才会这样时不时地出糗倒霉。
弘岘爬起来拍拍衣袍,头也不敢抬地上前行礼:“小子弘岘,见过天仙。”
“……”月芜想起他送来红线时那一番不合时宜的祝福,一时说不准该如何评价,他斟酌片刻,勉励道,“仙法还需修习。”
弘岘脸红到脖子。
月芜招手,一旁书架上飞出几本厚厚的书,摞在弘岘面前:“这是仙规戒律,回去熟读背诵……”
话还没说完,殿中“噗通”一声,弘岘颓然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我、我能不能回去当凡人……我是真的背不来啊!”
他哽咽求助:“渊侯……”
珩夜捏了捏鼻梁,挥手一股风不容置喙地将他搀起:“他连阴符经上篇都背不出,这些仙规我拿回去看了就是,他帮我熟悉凡情就行。”
月芜早已拧眉。
弘岘被那风架着,对上月芜不满意的神情,深深将头低下去,想说什么,又不敢。
那缕风收起来,珩夜探究月芜的神色:“你别生气。”
弘岘脚下不稳地落了地,奉言搀住他,安抚地拍拍他后背:天刑司掌教是这样的,他对自己严格,便看不惯他人懒散,不说话时令人心中发怵。
月芜没说什么叫弘岘勤勉的话,更没有生气。人各有道,他从来不好为人师。
他只是在想:一条纯良聪慧从未下界的龙,和一个笨拙赤诚刚刚升仙的人——怎么想来都靠不住。
下界情况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水官又是那副粗疏不羁的个性。
与水官密谈之后,他不借人手的念头便悄然松动。
如果再给珩夜找一位仙使——月芜沉思——
先前珩夜讲起,斗姆元君与西王母交好,斗姆元君在西王母面前称呼他为“我的儿”,可见关系密切。如果让西王母出面,给珩夜再找一位仙使,多半会在斗姆元君的南北二司中挑选。
但南北二司经过昭仪之乱,寿限生死簿的问题尚在整改,他们的人未必可信。
两位仙使站在下首,弘岘自责低落,奉言细致恭谨。
月芜视线在奉言身上停留一息,心中微叹。
他淡声道:“弘岘不通仙律,法术也欠缺。你将奉言带上吧。”
此言一出,珩夜和奉言都惊住了。
奉言甚至失态,倏然抬头看向他,又猛地低头恢复恭敬的姿仪,姿态僵硬。
珩夜惊讶道:“那你呢?”
月芜疑惑,他觉得这小龙无理取闹,难道还要他陪同吗?怎么可能。
月芜蹙眉:“我还有很多公务。”
“……”珩夜怔愣片刻,觉得好笑,“我不是要你陪我,我是说奉言随我下界,你就没有仙使了。”
“……”月芜顿了顿,“无妨。”
奉言晃了晃,脸色苍白,似乎好几次想抬头,都被他生生忍住。
弘岘呆愣地指指自己:“那我还要下界吗?”
月芜时常不想说话。
“自然,”珩夜笑他,“不随我公干,想去背书?”
“不想不想,”弘岘拒绝噩梦,“想到要背书,不如当年死在凡间。”
珩夜被他逗得发笑,月芜只是无言。
奉言朝珩夜一拱手,声音紧张:“小仙也是凡人升仙。”
他抿抿嘴唇,问月芜一句:“不知历练回来后,是否还能侍奉掌教?”
月芜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问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珩夜同样不解:“你不回来,还想去哪?你想升官去别处?”
“不不不,”奉言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能侍奉掌教足矣。”
一个不用背书,一个回来还能继续任职,两位仙使都挺高兴的。
“不要说‘侍奉’,”月芜纠正奉言,“你只是当了我的仙使,不是‘侍奉’。”
奉言一揖到底,恭敬一声:“是。小仙一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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