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那些东西,本就是他不小心弄坏的。
仇笑生想,他救她一次,却也唐突了她,因此被折断一条腿,便算他活该,自此相平。
至于碎了的那些东西,已然难全,这横生的一遭,赔完就算两清。
虽说这剑,曾有过无比诡谲的嗜血时刻,然而剑心由他,他既心甘情愿,这剑自也心甘情愿,不会伤她。
“公主殿下。”
“什么?”
“我这把剑很是锋利。”
“所以呢?”
“你可以拿来削竹枝玩。”
“……”
少年说着,手往前方递了递,时怀真越发犯起了愁。
她是真搞不懂,眼前这人看着也没多大年纪,怎的这般油盐不进?
她耐心快要告磬,心头又惧又烦,险些就要开口撵人。
可目光朝下一落,瞥见少年手臂绷得笔直,正格外郑重地捧着手里的剑。
而他捧剑的那只手,虎口覆着层没有血色的压纹,想是方才拄着竹竿当拐杖,撑身行走时勒出来的。
于是,不免又想起竹海广袤,而这人腿脚颇为不便,连根像样的拐杖都没有。
那么一大早就从偏殿出发,额上渗汗到达此处,想是又历经了好一通折腾?
贵人一语,属吏倍刑。
仇笑生腿被彻底打残一事,终究同她脱不了干系。
一时间,时怀真心绪翻涌,一会儿惧他,一会儿愧他,一会儿烦他,一点儿也不快活。
“我又不会使剑,要你这剑有什么用?”时怀真憋着一肚子气,语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兵刃本就是防身之物,你若真想赔我,就安心养好伤腿,往后我若遇上凶险,你就拿着你这柄宝贝剑,替我撵走歹人与妖邪便是。”
她话音刚落,仇笑生浑身一僵,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血缚剑。
时怀真眼皮一掀,但见他目光错愕,心想,莫非这人比若柏还笨,听不出她给的台阶,连借坡下驴都不会?
她突然就有些好奇:“你如今……年岁几何?”
仇笑生却仍僵着:“你方才说什么?”
“我问你年岁几何!”
仇笑生眼神垂落:“十七。”
十七?
那岂不是与她同岁?
时怀真眼睛一亮,瞬间将方才随口打发人的一番话抛在了脑后,莫名的,好胜心起,期望能在月份上长过他。
“十七又几个月呀?”她漫不经心问,“怕是刚满十七吧?”
她是时禄膝下最小的女儿,上头压着两位皇兄,幼时一起玩竹马、斗蝈蝈、放风筝,那两个家伙总以她年岁小为由,给她最小的竹竿,最小的蝈蝈,最小的风筝,讨厌得要命。
时怀真已经想好了,仇笑生要是比她小,哪怕只小上一日,她也要照搬两位皇兄当年的法子,变着花样过“长姐”的瘾。
她说着,见仇笑生仍一动不动,心血来潮,眯着眼接过了他手里的剑。
本想潇洒一抛就还回去,哪想,剑身沉得要死,当即将她压矮了半截。
“……”
时怀真手上吃力,面上仍绽着笑:“仇笑生,你怎么不说话?”
仇笑生伸出两指,沉默着托起了剑柄。
他这一托,当下就替时怀真分去了八成的重量。
待她身形站稳,才哑声开口:“不记得了。”
其实记得。
传说中这位跋扈恶劣的怀真公主,去到西院柴房,替他送去丹药的那一日,正是他十七岁的生辰。
不过,少年自小都没过过生辰,要不是小时候,偶然翻到了阿婆小心保管的襁褓,又看见了襁褓里那张潦草的字条,怕是这一辈子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下来的。
是以,出生年月,对他并不重要。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哪会有人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时怀真顿觉无趣,眉尾一挑,转头折向了一扇小窗。
到达窗边,时怀真手肘撑着槛木向上一跃,整个人像只兔子一般,大咧咧跳坐在了窗槛上。
下一瞬,便从袖中抽出了一本话本。
仇笑生始终看着她。
春风徐徐卷过小窗,撩起了公主鬓边细碎的乌发,她高座窗台,小腿悬空,顺着春风轻轻晃着,好不惬意。
日光晴朗,越发衬出她小巧精致的眉眼,清澈生动。
似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嘴角忽的一弯,颊边梨涡浅浅一陷。
“怎么会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呢?”一边翻着,她还在喃喃自语。
又翻过几页,时怀真忽感不对,一抬眸,只见仇笑生仍旧立在阶前,不禁拧起眉:“你还有何事?”
仇笑生就在那刹收回了目光。
他声音低沉,较之往日还要哑上几分:“殿下所说之事,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时怀真疑惑。
然而这话一出,只见她眼前,仇笑生身形一僵,神色即刻变冷了几分:“没什么。”
时怀真:“?”
真是个顶顶古怪的大怪人……
时怀真不再理他,由着他在远处沉默伫着,泄愤似的翻起了手中话本。
一阵风来,带着点凉丝丝的草木清气,时怀真迎风抬起下巴,将身子往前挪了挪。
仇笑生缓慢抬眼,视线又一次荡了过去。
只见和风穿林,怀真公主两只腿轻轻晃着,裙摆随着交错的动作展开又收拢,像朵盛放于前的重瓣雪栀。
他眼中莫名漫出了几丝幽怨。
时怀真若有所感,眼皮轻掀,看向了不远处仇笑生的腿。
仇笑生一腿废损难承气力,只得借一根竹竿勉力撑住,许是之前站立太久,加之有伤的缘故,此时此刻,他半边身子微微倾斜,身形看着已有些不稳。
时怀真有些心虚,只看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朝,他这条腿都是因她而断。
只是前世,她到死都不曾知晓,有个少年,曾在她情蛊发作时救起过她,而他之所以被折断一条腿,只不过源于她羞恼时说出口的一句气话。
“回公主,这位小郎君何止积忧已久,心神都已损耗至尽,几乎是个气竭之人了。”
“平日里,要多顺其心意,寻些舒心之事宽解心绪,时日久了,方能渐渐回转过来。”
这般想着,医修司徒义那两句陈述,突然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响了起来。
宛若福至心灵,时怀真啪一下合上了手中话本,终于意识到仇笑生方才话只说半截,是为何事。
“仇笑生!”她纵身跳下窗台,裙袂被风掀起一个轻快的弧度,“那就说好喽,往后我若遇上凶险,你就拿着你这柄宝贝剑,替我撵走歹人与妖邪,你若护驾有功,我肯定重重给赏!”
说着,人已小跑至仇笑生身边,冲他笑道:“所以,你可千万要把伤养好。”
她这一笑,若天上月,仇笑生手里的剑紧跟着一震,竟像是雀跃地漾起了流光,即刻就被他按紧了些。
时怀真疑惑地“咦?”了一声,正想朝前看清楚些,仇笑生抬手就将剑斜插入鞘,不给她看。
此后,他骤然转身,左腿将右腿绊倒一瞬,猛地抓着竹竿才站起身来,连声告退都不同她说,一瘸一拐走远了。
“……”
真小气。
仇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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