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灰哨队长的女人说,向导让他们自己选择,可以留在灰哨,也可以被另外一支强队庇护。

珈陵沉默了几秒,说,好。

通讯断开。

膝盖因为长久的跪坐布满淤青,明天走路说不定会一瘸一拐。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珈陵想。

珈陵是见过林时雨的。

在那个偏远分区的学院。

他为了躲避家族,用假身份乔装混了进去。

戴上假发和几乎遮掩一半容貌的厚重眼镜。

他看起来和这里任何一个平凡的学生无异。

而她不一样,尽管她自己从未察觉。

她是牺牲士兵的遗孤,从福利院转学而来。

她初来的那几天,课间站在她班级窗外的那群学生,大多都是为了来看她一眼。

她坐在教室里,一无所觉,生着一张如夏季清荷般的脸,眼睛里却凝着一点挥不散的郁色。

很多时候,她都安静地坐在教室里看书,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偶尔与周围的人交谈,才会露出一点浅浅的笑。

像风吹动满园清荷的潭水,掀起无关的人心中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珈陵比她高几届,教室也隔了好几层楼。

有一次,过道的长廊上,有不长眼的人倚靠在栏杆上,朝她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她侧目一瞥,没有羞涩和厌恶,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吹哨的人再没有来上学。

但再也没有人在她身边制造噪音了。

珈陵从未与她说过话。

却在他人的只言片语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

有人被霸凌,明明她自己也害怕,但还是挺身而出帮助那些受欺负的人。

又不是帮助他,他为什么要记那么久?

有人向她告白,被她认真拒绝了。

幸好,她没有答应别人。

“幸好”

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幸好呢?

不知姓名的人送了她一本没有署名的插画书,精装书的扉页和书封的夹层里,藏着一封情书。

她看完了那本书,但没有发现那封情书。

她有时候会逃课,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有一天,一整个下午,她的座位都是空着的。

很多人都在找她。

珈陵找到了她。

在一件废弃的教室。

桌椅凌乱地堆叠着,她蜷在角落的阴影里,枕着几本书,睡着了。

他没有出声叫醒她。

那一天是她生日,她收到了很多礼物。

精装的的插画实体书尤其珍贵。

她很喜欢,爱不释手。

他想,她永远都不会发现那封情书。

毕业那天,有低年级学生来送行。

她会来吗?大家都在心里这么想。

如果能留下一张合照也好。

珈陵也带了相机,不过最后也没用上。

她没有来,果然如此,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毕竟,他于她而言,只是陌生人。

珈陵没有考虑过第二个选择。

直到灰茫带着灰哨的其它成员来见他。

他看见白薪和她头上异化的耳朵。

“白毛狐狸?”他摆出防御的姿态。

“狐狸,有什么问题吗?”白薪语气平常地反问。

“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

他紧绷着神经,语气强硬。

分化日那天,强行闯入她精神阈的,会是这只狐狸吗?

珈陵需要一个确证。

白薪并没有因为被他的挑衅激怒,她笑出声:“凭什么你说要放,我就要放呢?”

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珈陵先一步倒在地下。

脖颈传来一阵尖锐的、被烧灼般的剧痛,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声带,让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嘻嘻。”白薪凑近了些,笑声清脆:“你刚才,想说什么呀?”

是咒痕。

诅咒在他皮肤下苏醒、收紧,将他未尽的指控碾碎在喉间。

珈陵说不出任何关于怀疑白薪真实身份的话。

她怎么会使用‘咒痕’?

那不是青砚的能力吗?

疑惑暂时压在心里,珈陵强忍着脖颈后咒痕的灼痛,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没有察觉吗?艾瑟尔。”

艾瑟尔怔在原地,分化日那天,他几乎是在狐狸哨兵出现的瞬间就被放倒。

他只依稀记得有另一股力量介入,却完全不记得对方的精神体具体是什么。

但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动了,艾瑟尔挡在珈陵身前。

一场冲突不可避免。

“够了。”灰茫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始终冷眼旁观,此刻才出声。

“向导还在白塔等着,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私人恩怨我懒得过问,但在选拔专属哨兵的时间段,谁都不要给我惹事。”

艾瑟尔扶着珈陵往后退了一步。

白薪神色自若地哼起调子,很是不以为意。

珈陵看向白薪,如果她真的是那天闯入分化的哨兵,那向导的身边已经十分危险了。

白塔竟然会通过白薪的审核了。

但他现在还太弱小了,如果真的加入了灰哨了,反而会成为阿西塔莉亚的棋子。

他推开艾瑟尔的手,看向灰茫:“我不会加入灰哨,远巡的队伍下午就要出发,我不会去和向导见面。”

白薪正要拍手叫好。

灰茫微微叹了口气:“向导让我带X-4的两个去见她,别让我为难好吗。”

“你们现在都暂时属于灰哨,不按我的规矩行事,还是得受点教训。”

驶入白塔范围后,狂飙的车终于减缓了速度。

副驾驶上的白薪狐耳竖立,一道新鲜伤口横亘其上。她却浑然不觉大声嚷嚷:“队长队长!给我想个一鸣惊人的出场方式!”

“最好能让向导一眼就喜欢我。”

后排的座位上,恩迪尔特和艾瑟尔分别坐在两侧,珈陵坐在正中间,嘴角还留着一抹未擦拭干净的血迹。

几个小时前,灰茫给他和白薪分别留下的“教训”。

艾瑟尔攥着绷带和止血剂不解:“珈陵,你究竟在怀疑什么?为什么不说出来?”

珈陵不言语。

“不是还大放厥词说下午要加入科椿大人的调查队吗?”

“怎么一进白塔,就成闷葫芦了?”灰茫一边开车一边讽刺他。

“你也和恩迪尔特一样,是个哑巴?”

被点名的恩迪尔特坐在珈陵旁边,手指在终端上飞速敲击。

车内共享屏幕亮起一行字:

【队长,我认为你才是本队礼仪建设的首要短板。】

【素质有待商榷。】

灰茫瞥了一眼,说:“那我再加一条‘灰哨’的规矩,永远不许诋毁队长素质差!”

“好热闹啊。”灰茫领着人进入休息室,才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三个哨兵。

她像赶羊似的,顺手把艾瑟尔和珈陵往前一推。

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面孔,最后视线落在林时雨脸上。

灰茫唇角一弯,笑容加深:“人我可带来啦,时雨向导。”

“快点,自我介绍。”灰茫在他们身后催促道。

脸涨的通红的雀斑少年无措地看着面前的向导,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头抬起又垂下,声音颤抖:“您、您好,时雨向导!我是艾瑟尔……很高、很高兴见到您!祝您今天愉快!”

一句开头的自我介绍让艾瑟尔很想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粉色长发的青年回避着向导的视线,下颔紧绷,看起来似乎很不情愿。

静了两秒,他才低低吐出两个字:“珈陵。”

又过了片刻,像是履行某种不得不做的程序,他补上一句:“您好。”

“我也想介绍。”白薪在队伍后伸出手,她像一只按捺不住的小兽,窜到林时雨身边:“我是白薪。”

林时雨的视线自然地落在她头顶:“你的耳朵?”

“是异化。”她低下头,毫无保留地展示那对毛茸茸的兽耳,有些雀跃:“您喜欢吗?要摸摸看吗?”

林时雨伸出手。

指尖触及温暖耳廓的刹那,白薪的神情无意识地放空。

“啪。”一记不轻不重的敲击落在她脑后。

灰茫指了指目露凶光的森摩·安比列,示意白薪安分点。

她向林时雨介绍:“白薪是我高薪聘请的攻击型哨兵,精神体是白狐,顶替前队员‘狂鲨’的位置。”

狐狸?

祝翥警觉起来。

珈陵微微侧过身,无声地朝他摇头。

目光交错的瞬间,信息已然传递:还不是时候。现在,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林时雨想。

她收回手,那缕因触碰而升起的,极其模糊的熟悉感,又很快如游丝般消散。

“森之队还可以再接纳一位成员。艾瑟尔,珈陵,你们是想选择灰哨,还是森之队呢?”林时雨做出承诺:“我保证会给予你们庇护,等欢迎日结束,你们也可以重组X-4先锋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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