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停了。

不是慢慢收住的停,像是有人在天空那道裂口上拧了一下开关,雨线忽然稀疏了,水声从密集的敲打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滴落,然后那些滴落也停了。

天亮之后,地面上的积水还在朝低洼处流淌,被冲刷过后露出了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两侧的金粉沉积层像被水重新铺过,表面平整得不像被踩过的样子。

队伍从走廊里走出来,重新站到了路面上。有人脱下雨披抖了抖水,涂层表面沾了水珠但没渗进去,墨核粉末的深灰色在雨后显得比之前更深了。

柳元元把雨披叠好夹在腋下,左手握着消防斧,那只手的小指还弯着,指节的角度和昨天相比没有变化,像被固定在了那个位置上。

她的视线扫过前方路面——雨后的路比之前干净了,那些金粉沉积层被冲掉了一部分,露出了底下被覆盖过的路面划痕和轮胎印迹。那些新露出的痕迹在她的视野里构成了一条断续的、向前的方向。

"车停那了。"林骁站在她旁边,看着面包车的位置。面包车还停在菜市场的棚顶下,车顶上那层被雨水冲刷过的沉积层在晨光里成了一层不规则的流纹,像干燥后的泥浆。

他没有说"要不要回去开",因为这条路已经被积水冲过,路面变软,面包车回去也会陷在泥里。

温言走在队伍侧翼,背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了一道斜向的压痕。

他的背包比之前更沉了——发电机底座还在里面,铁板的边缘偶尔会硌到他的背。他走路的节奏和之前一样,但他会隔一段时间把背包带换到另一边肩膀上,让受力点轮流交替。

经过一段被雨水冲开的碎石路面时他的脚步慢了一下。路的右侧,塌了半边的铁皮顶棚下方有一间敞着门的车间,门框上的漆已经看不清了,但从留存的标牌残迹里,能认出几个字:"花塘镇农机修理站"。铁门敞开着,门内的地面被雨水浸过,泥浆顺着门框边缘向外淌了一道,但门内深处的区域是干燥的。

温言停在门口。柳元元看到了他的停顿,没有催他。他走进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鞋底踩在泥浆上,发出细碎的水声。

车间里很暗,高处的窗户被灰尘和金粉的沉积层覆盖了,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块扇形的亮区。

温言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的那台机器上——它的体积比之前看到的那台发电机更大,灰蓝色的外壳表面落满了灰,覆盖着从铁皮屋顶脱落下来后又干涸的漆片,但它的底座是完整的,固定在水泥地面上。

外壳侧面的散热栅格还是完好的,没有变形。他蹲下来,用手指抹掉了一小块外壳表面的灰——底下的油漆是完好的,没有开裂,没有锈蚀。

"这台还在。"他说。他没有用"找到"这个词。

柳元元站在门口内侧。她没有走进去,但也没有离开。

温言把背包放在地面上,从里面取出铁板和那枚深蓝色晶核,用铜线把晶核固定在发电机的输入接触点上。

他的手在操作的时候比之前更确定了,拧铜线的圈数比上次多了一圈半,接触点的位置也做了调整,让晶核的纹理方向对着输入端的金属面。

他合上开关。线圈开始转动。转第一圈的时候有阻力,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旋转的路径。第二圈的时候阻力消失了,速度逐渐提升,线圈转起来的声音从缓慢的摩擦声变成了均匀的低频嗡鸣——那种持续的、平顺的运转声,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有人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很快又缩回去。

温言蹲在旁边看着线圈转动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伸手关掉了开关。线圈在减速中慢慢停下,外壳表面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但高得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深处那台落灰的焊机旁边蹲下,检查了一下焊机的线路和接口。

焊机的连接头是完好的,绝缘层没有开裂。他用布擦了擦接口的铜片,把接触点重新拧紧。

然后他走回发电机旁边,蹲下,打开开关。线圈重新开始转动,匀速运转了十几秒后,他把发电机的输出端接上了焊机的电源线。

没有火花,没有电弧,但焊机的指示灯亮了——那盏很小的、绿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车间里,像一只刚刚睁开的小昆虫的眼睛。它亮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始不规律地闪烁,最后彻底熄灭了。

温言没有关掉发电机的开关。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盏指示灯熄灭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关掉开关。

线圈在减速中慢慢停下。外壳的温度还是温的,没有进一步升高。他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柳元元从门口走进去,站到了他旁边。她没有去看发电机,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着开关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在开关上多停了一下,指尖抵着塑料外壳的边缘。

"能用了。"温言说。

柳元元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台发电机的侧面——外壳还是灰蓝色的,顶部的散热栅格里积聚着干涸的灰尘,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

但那盏灯的亮起,哪怕只亮了三秒,是个可以被确认的事实。

"如果它还能用,你先留着。以后用得着。"温言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开始拆发电机的连接线。他把铜线从发电机输入接触点上取下来,线头已经变黑了,边缘有细小的熔痕。他换了一根新的铜线重新接上。

他把晶核和铁板放回背包夹层里,把从发电机上拆下来的两个关键部件放在旁边,然后用一块布把发电机外壳重新罩上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快了,像在复述一个他已经做过的流程。

当他把背包重新背上肩的时候他侧头说了一句:"它需要散热片。不然线圈会烧。"

他没有说"我找到了",他说的是"它需要散热片"。

小安从门口探进头来,她听到了最后一句话,走进来蹲下看了看发电机外壳上的散热栅格,又站起来看了看那台焊机的位置。

她侧头对温言说:"焊机能用的话,你能把散热片做出来吗?"

温言说:"需要材料。铁的、铜的——能导热的东西。"

柳元元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到了靠墙放着的几根钢管和几块角铁。

铁板表面有一层薄锈,但用手擦掉之后露出来的底层金属还有反光。"这些能用吗?"

温言弯腰看了一眼铁板的厚度:"需要整平。有锤子就能用。"

柳元元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根钢管,"先带着。能用就用,用不上再扔。"

温言把钢管和角铁捆在一起,用一根铁丝扎紧,绑在背包外侧。

走出车间时,天裂的光已经完全铺开了。雨后的天空带着一层潮湿的金灰色,空气中还残留着雨水的湿度,但金粉的密度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细碎地、均匀地飘落着。

柳元元走在队伍最前面,左手垂在身侧,左手小指弯曲的角度在晨光里比之前更明显了。

她握着消防斧的右手在晨光中微微反光,那只手还是好的,握力还能用

温言从车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背包外侧多了一捆钢管和几根角铁。铁管的一端还带着切割后的毛边,他用手套抹了一下,没有打磨,但边缘的锈已经被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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