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梅就试老头。

“姜老头,我叫什么?”

“小友。”

“我姓什么?”

“姓……”老头顿了一下,“姓沈。”

“对,我叫沈清梅。”

“沈清梅。”老头念了一遍。

“记住了?”

“记住了。”

沈清梅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我叫什么?”

“沈……沈什么?”

“沈清梅。”

“沈清梅,老夫记住了。小友,你别考老夫了。”

“为什么?”

“因为老夫一考就忘。老夫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姜老头,你昨天还记得我叫什么。今天怎么就忘了?”

“老夫不知道。有些事,昨天还在,今天就没了。”

“现在是哪一年?”

老头想了半天。

“不知道。”

“民国二十四年。”

“民国二十四年。”老头念了一遍。

“你记得你是什么时候醒的吗?”

“去年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对。姜老头,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回去吗?”

“回去?”

“回周朝。”

老头半晌没作声。

“老夫要回去?”

“嗯。你说你要回周朝,想回去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你。”

“老夫不记得了。小友,老夫连周朝都快忘了。”

“像水一样。记性是水,水会漏。”

沈清梅把话咽了回去。

他起身去了一趟刘记。

“沈掌柜,买什么?”

“花生糕,红糖的。十块。”

掌柜的包了十块递给他。

“你买这么多给谁吃?”

“给一个老头。他忘了很多事,可他记得花生糕。”

回到铺子,沈清梅把花生糕摆在桌上。

“姜老头,你看这是什么?”

“吃的。”

“什么吃的?”

“花生糕,红糖的。”

“你爱吃。”

“老夫爱吃?”

“嗯,你每回都让我买。你尝尝。”

“老夫尝不了。老夫是魂,魂吃不了东西。你把糕放在版前,供一供,老夫闻个味儿。”

沈清梅把花生糕放在版前。

“闻着了吗?”

“闻着了。”

“什么味儿?”

“甜的,红糖的。小友,老夫记得这个味儿。”

“记得就好。姜老头,你还记得什么?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第一次?”

“嗯。我补鱼尾,手划破了,血滴在版上。你就醒了,你说‘哎哟’。”

“老夫说过?”

“说过。你还说‘老夫是你祖宗’。”

“老夫说过这话?”

“说了。我说我祖宗姓沈。你说‘天意’。”

老头没吭声。

“小友。”

“嗯。”

“老夫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你骂老夫。你骂老夫,‘你在我影子里,还挺挤’。”

沈清梅的眼睛红了。

“姜老头,你再想想。你想想咱们这半年都干了什么。你想想咱们破的案子,周家的,赵家的,孙家的。你想想咱们救的人,陈伯,孙耀祖,十二个匠人。你想想咱们守的版,四块版都在。”

老头半晌没作声。

“老夫想不起来。老夫只记得你骂老夫。别的都想不起来。”

“我给你讲。”

“讲什么?”

“讲咱们的事。周家的事,周德海死了,门神贴反了。你说门神背对背是放鬼进门,你还说凶手是个懂画的。”

“老夫说过?”

“说过。赵家的事,五幅《五子登科》,你看出九宫。你说中宫是钥匙。孙家的事,钟馗索命,你算出错了。”

“老夫算错了?”

“嗯。你说你三千年没算错过,那一回错了。你那时候还骂自己老了。”

“老夫骂过?”

“骂过。”

老头顿了一下。

“小友。”

“嗯。”

“老夫想起来了。想起你骂老夫,你骂老夫‘你一个三千岁的老头,怎么跟个账房先生似的’。小友,老夫是不是快没了?”

“没有。”

“你别骗老夫。”

“我没骗你。姜老头,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你自个儿过。”

“我过不了。”

“你过得了,你比老夫强。小友,老夫走了你别哭。”

“我不哭。”

“你眼睛红了。”

沈清梅低下头把四块版拿出来。

“姜老头,你看。”

他把四块版拼在一起。

母版在中间,三块子版围在四周。

“咔。”

版上浮起一层光。

光很淡,像一层雾。

“姜老头,你看。”

“老夫在。”老头的声音忽然清楚了。

“你……”

“小友,老夫看见你爹了。”

“什么?”

“你爹的魂,他在版里。他跟你一样,在看着你。你爹说他认得你。他说你的手跟他一样。”

沈清梅的手抖了一下。

“他还说让你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小友,你爹说他护了你十年,护够了。现在轮到你护别人了。”

“姜老头,你看,版是完整的。”

老头没说话。

“姜老头?”

“姜老头!”

沈清梅的眼泪掉了下来。

“姜老头,你别走。你答应我,别走。”

老头半晌没作声。

“老夫不走。真的。老夫还没看着你把铺子开成朱仙镇第一呢。”

沈清梅嘴角动了动。

他笑着笑着又哭了。

“姜老头,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沉默了一下。

“老夫姓姜。姜尚,字子牙。记住了?”

“记住了。姜老头,你刚才是不是又忘了?”

“嗯。老夫忘了什么?”

“忘了我的名字。”

“姜老头,我叫沈清梅。”

“记住了?”

“记住了。小友,老夫要是再忘,你就告诉老夫。”

“告诉你有用吗?”

“有用。老夫听你说一遍就能记住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时辰。小友,你别嫌烦。”

“不嫌。你忘一回我说一回,你忘十回我说十回,你忘一百回我说一百回。”

老头笑了。

“小友,你这张嘴还是这么贫。”

下午顾行舟的信到了。

石头送来的。

“沈掌柜,顾探长的信。”

沈清梅拆开。

“沈老板:藤原的账我送到省里了。方厅长很重视,可省里有人压着。我可能要被停职。你别急。停职就停职,我照样查。另外,藤原跑了,他一定会回朱仙镇。你小心。顾行舟。”

“沈掌柜,顾探长要停职?”

“嗯。”

“为什么?”

“因为省里有人压着。石头,顾探长停职了,咱们更得小心。因为藤原没有对手了,他会来。”

夜里沈清梅坐在灯下刻版。

“姜老头。”

“嗯。”

“顾探长要停职了。”

“老夫听见了。小友,停职不是坏事。”

“怎么不是坏事?”

“因为他停职了就没有顾忌了,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小友,顾行舟这个人,你越压他他越硬。还有,藤原要来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姜老头,你说我打得过他吗?”

“打不过。”

“那怎么办?”

“不打。守。”

“怎么守?”

“版在人在,人在镇在。小友,朱仙镇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老头半晌没说话。

“小友。”

“嗯。”

“老夫又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叫什么。”

“沈清梅。我叫沈清梅。”

“沈清梅。对,沈清梅。记住了?”

“记住了。小友,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你眼睛红了。”

沈清梅抹了把脸。

“姜老头,你说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全忘了?”

老头半晌没作声。

“不知道。可老夫知道一件事——就算老夫忘了你,老夫也记得要护着你。”

沈清梅没接话。

他把刻刀放下看着那四块版。

“姜老头,你忘了我就说,说到你记住为止。你忘一百回我说一百回,你忘一千回我说一千回。”

“小友,你傻不傻?”

“傻。姜老头,我爹护了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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