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把完美变得破碎,世间残酷莫过于此

过了今晚,离百妖之宴就只有两天了。

南宫宴说,等它过去。

但是我没有忍住。

每夜子午相交的时候南宫宴都会出去晒会儿月亮。

平时他不吃东西,似乎也不大睡觉,晒上小半个时辰算作采补第二天就能生龙活虎的,好养活极了。

趁着他在月下合了眼睛入静,我自己跑出了客栈。

我看到的是魏家的女孩子。

她的脸在火光中碎裂。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长大之后的样子。

……我想去问问。

那女孩子自己未必知道什么,但是去问问总是有道理的。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停下脚步。

巷口。

巷口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很美。夜色底下只露出一半的脸。另一侧脸上仿佛被笔直地切割出一条界线一样,从额头到下颌,覆盖着半副薄薄的青铜铁面。

面具铸的是兽首,也或许是魍魉吧,总之狰狞得很,额前嘴下伸出短短的角和獠牙来,让这张原本雕刻一样精美的脸显得无声地诡异。

我悚然瞪着他的时候,他向我偏过头来。

有浓郁的香气与血腥味扑鼻。

“你身上有欲望的气息。”

他对我说。

这怪人穿一身很温雅的霜黄色衣裳,负着手,整个人看起来静静的,有一点点朦胧,像那晚的月光有了形状。

“……真难闻。”

声音却冰凉,很是厌倦和厌恶似的,一双眼睛仿佛看到虫豸一样睨着我。

“人心之欲,总是难足,总是恶臭。”

他向我走过来,一半精美一半诡异的面孔上,冷笑一点一点打开。

“既然如此,我来帮你去掉吧。”

面前,浓郁的香气与血腥味蔓延开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闭上了眼睛。

记得早些时候南宫宴曾说,凡事没有代价怎么像话。那时他告诉我,他所雕刻的木偶,需要与自己的买主平分寿命。

此刻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你的欲念很简单,把你的血给我,我帮你了却它。

我说,好。

然后我的身子向前一栽,嘴差一丁啃在地上,我茫然直起身子来,心说这是谁从背后下黑手打我后脑勺?

眼前茫茫的昏黑渐渐散开,我愕然发现自己跪在一大片花圃面前,花气流散,黑夜里头浓浓地仿佛阴云。

我在大惊当中跳起来,觉得手腕有点痛,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竟捏着一片锋利得仿佛小刀子一般的牡丹花叶,花叶割入手腕中半分,已经有血珠子从皮肤里面渗了出来。

我的头皮顿时炸掉。

我刚刚在干吗?我在自杀?!道祖啊我错了,这不是我的本意你不要怪我践踏了我门禁律!!

“呦,我当你又是从哪里骗来的小美人儿,原来是个烫手货。”一个我很熟悉的声音娇笑在身后,那嗓子好似一把蜜糖,浓稠得快把人耳朵糊住了。“姚黄帝君,同你商量商量,这样的麻烦我们是不是少惹为好?”

自这个声音之后,是一个男人的重重一哼,

姚黄……?

思维渐渐复苏,我悚然看看四周,明白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洛阳西山,白茸院。

姚黄!很好,我就知道是你!

气急败坏地回过头去,一眼看到身后站着的两个人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底气顿消,原本要冲口而出的怒喝很不争气地化作了一声问候:“你们这两个!!牡丹……花神……”

没有错,戴面具的男人和魏府里面那位曾经打过了一个照面的妖娆仙姑。

哎……我早该知道是这么回事儿。

俩人默然了一下,仙姑春水生波地瞟了我一眼:“没关系你就直接喊我们花妖好了,身边跟着座真神呢我们就不造次了。”

真神……她指的是南宫宴。可是可是,我无比痛悔地意识到,那尊神这会儿没跟着我,他让我扔客栈里头了……

“你忌惮那号人,我可不。”戴面具的男人眯着眼睛一脸冷傲,拿同样是看虫子的眼色打量了黑衣仙姑一眼,“再坏我的事,我不客气。”

女妖掩着嘴巴哈哈笑了:“瞧你说的,帝君想要作死墨魁拍手称快,我不拦着也就是了。”她妩媚的眼睛撩我一眼:“帝君慢慢享用。”

喂!!我大窘,护佛护到西呀你这个没原则的妖怪!!

她转身要走,却是姚黄开腔把她叫住。

“墨魁,魏家的事情,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可以闭上一只眼睛。”姚黄背着双手也不看她,语意冰冷,“但是到此为止。你从此远离魏家,别让我看见你靠近她。”

叫墨魁的女妖站了站,拖着嗓子掩口而笑:“哎呦,帝君有令,墨魁自然是从命的。牵扯上阿紫的事情,帝君哪一回都是这个脸色,真是怕人……”

戴面具的男人转过头去,天地像是起了场风雪,那风雪自他眼眸深处汹涌而出。

“你不配,提阿紫。”

墨魁轻轻笑着,眼尾白了那男人一眼,化作一道浓丽的雾气不见了。

我原以为阿紫就是魏家那个女孩子的小号了。原来不是,我很意外。

阿紫是姚黄的恋人。

说起来那是百十年前的事情。

彼时武皇爱好牡丹,在大明宫后院儿设了个群芳圃,各色名品活活种了两千来株。姚黄与阿紫分别是群芳圃中的王与后。

“冬日那女人游园,第二天下了一道诏令,要求百花齐放。”姚黄背着双手对着冷月,一脸冰凉的恨意。

这段子我从街头巷尾是听过了的。第二天所有的花卉开了一园子,牡丹独迟。

姚黄冷眼瞧着我:“哼,当日的阴阳帝师以法术催动地脉,逼开百花,我与阿紫当年也算小有一些修为,护着自家子民没受地气侵袭,不打算赏他们这脸色。”

我坐在花圃前面叹口了气:兄弟你何苦。

面子倒是保存得很漂亮,结果好了。武皇大怒,烈火焚烧牡丹之后,贬于洛阳。

那一日阿紫的面容在姚黄眼前斑驳碎裂。

“他们烧死了她,我的大片子民也是。只为那女人想看一看冬日花开,只为那女人,要验一验自己是否号令得动天下!”

“人心欲念……都是那一副嘴脸。”姚黄冷笑,没被面具遮掩的那只眼里,阴鹜跟箭一样射在我身上。

我郁闷得终于听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我看你在洛阳这地方活得也挺好,人人拿你当玉皇大帝一样供着——看这意思,时不长的还有人像我刚才这么倒霉拿鲜血来养你……而且你这么嚣张阴阳司也没怎么来找茬,你还怎么着啊?”我叹气,魏夫人,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这鬼地方,我会告诉你你错怪了你家婢女。

“哼!鲜血,那些人供我鲜血还不是为了一念贪欲?!你见过那些人的嘴脸吗?他们心里的欲念一个比一个多,一个比一个恶臭!人都是这样的!欲念害我眼睁睁看着阿紫被烧死——如今我与他们银货两讫,我错了吗?”

他眼里有近乎癫狂的鄙夷,面孔上,那一半魍魉假面仿佛活了起来,狰狞地向我无声大笑。

“大哥,你没错……”我无比没有气节地小声说,“来你跟前许愿的人,他们是自愿的,你可以这样说。可是大马路上你撩拨我那就不对了……我干干净净冰清玉洁一小姑娘,要有什么欲望,那还是自己用用力气拿到手比较合适。割一刀在手腕上给你点血,我就了愿……”你这同强买强卖也差不多少。

姚黄看着我冷笑:“你是阴阳师?”

我咽一口气,“谢谢,您眼神不错。”

“阴阳师的天职该是救人,是吗。”

……也还有降妖。这个我没敢告诉他。

姚黄盯着我,他说:“那么你……来救救她吧。”

那女孩子要死了。

姚黄这样说。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过来——那女孩子,她指的是魏家的小姑娘。

问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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