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时喧回趟九重天的功夫,人间已经过去十余年。从前那个小陛下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这个时候出现真的合适吗?”时喧随意找了块铜镜照自己的脸,“按理来说我该变老变丑的啊。”
“哎,不管了。十万火急,那姓谢的指不定在宫中欺负我家小陛下,我必须得赶过去。”
时喧赶往乾坤宫,那殿前遒劲的匾额仍旧,只不过院内多了几盆苍松翠柏,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陛下,我回来了?”她推开门,不见任何身影。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声,时喧脑中警铃大作,快步走出殿,却见一位浑身是血的宫女跌跌撞撞地奔进乾坤宫。
“太师……太师你来了!”宫女一见面便跪在地上,抱着时喧的衣袂嚎啕大哭。
“何事如此惊慌?”时喧想伸手去扶宫女,怎么也扶不起来。
“陛下上朝上得好好的,突然吐血不止!奴婢……奴婢回来找药的。”宫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公公不让人回宫,杀了好多人……流了好多血。”
时喧的拳头瞬间就硬了。
“你先去找药。”时喧安抚过宫女之后便疾步离开乾坤宫,赶往正殿。
楚聆突发异状,即刻便疏散百官。此时朝堂上只剩楚聆一人奄奄一息仰在龙座上。
她微微闭着眼睛,额上满是汗水,浓密的睫毛上似是挂着水珠,一时间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泪。
时喧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唤:“陛下,我回来了。”
闻言,楚聆睁眼,笑着,还没多久,嘴中鲜血便继续涌出,原本洁白的牙齿顷刻也染上骇人红色。
“太师……”
“你别说话了好不好?”时喧回握她那冰凉的手,“一会儿就有人来,你很快就会好的。”
楚聆笑得苍白,只是摇头:“太师,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谢影呢,谢影在哪儿?我替你去杀了他!”时喧的手也忍不住颤抖,但是只能强忍着,还要一边安抚楚聆。
楚聆摇头,声若游丝:“太师,我只差最后一步了,不劳烦你操心。”顿了顿,又道,“太师,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可以的。”
时喧平常不是感性的人,但此时此刻也红了眼眶,眼睛微酸,喉咙里突出一个字:“好。”
“太师,你在,真好。”楚聆说着,便闭上眼睛。
“陛下!陛下你醒醒啊!”时喧喊着,“来人啊,快来人……”
时喧尝试窥探她不在的这些年。
楚聆自幼登极临朝,大权尽落太监谢影手中。谢影假意摄政辅幼,背地里却常年暗下慢毒,桎梏至此,独断朝纲。
原来她自登基之初便暗与忠良朝臣互通,隐忍蛰伏多年,一朝罗列罪证,揭发谢影擅权真相。
连根除去谢影,收回帝王权柄。今日便是收尾之时。
可这些年,她郁郁寡欢,喜怒无常。朝臣是杀是剐,她一言令下。似乎就此能反抗谢影,以抒愤懑。
时喧凝神,伏在软榻边看着楚聆的侧颜。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底下沟壑纵深,青紫色晕作一团,她看着就觉着揪心。
“咳咳……”楚聆转醒,眉间攥紧,她闭了闭眼,才笑着看向时喧,“太师,别担心,我很好。”
“傻孩子。”时喧摸着她的脸,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好休息。”
楚聆下意识抓住时喧的手:“太师……”
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时喧的手指磨蹭着她细腻的肌肤。
“我这些年,杀了很多人,也做了很多坏事……”时喧立刻把手指扣在楚聆的唇上。
那柔软的触感,逼得她一触即离,悬空捂着对方的唇,缓缓道:“陛下,那是你的意志,我无权干涉。”她笑着,又道,“你是昭宁唯一的陛下,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好。”楚聆笑着,眉毛难得弯道,原本还黯淡的眼睛此刻也亮起。
不过下一刻,她便有些孩子气似的,轻拍时喧的手:“太师,你说话不算话。不是说好了没多久就回吗?”
说着,她声音又低下:“我及笄礼你也没来,一连几年的寿辰,你更是不见身影。”
“太师,我这些年好难过……”
“他给我下毒,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有时还禁足我。太师,我好想就一死了之……可是,我一想到哪日太师回来,看见的是我冰冷的棺椁,那该多难过,所以我活下来了。”
“我拼命地问药,夜以继日,竟然靠着那些苦涩的汤药活了这么多年……今日得以见到太师,我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太师……”楚聆哽咽着,两只眼睛湿润,把乌黑的睫毛浸得毛茸茸的,“太师你抱抱我好不好?”
“好。”时喧抱着楚聆,任她在自己的肩颈乱蹭,眼泪也好,至少她现在就在眼前。
时喧突然想起什么,从一旁拿来一个金发的小布偶,她晃了晃递给楚聆,眉眼弯弯:“这是我答应你的,我亲自给你做的娃娃。”
“没想到太师还记得。”楚聆接过,一把抱在怀里,“我好喜欢。”
“太师,这个是用什么做的?这个毛色的娃娃,我好像从未见过。”楚聆疑惑问道。
“啊……这个……”时喧不知怎么开口,“是从一种叫叱咤八爪狮的狮子身上拔下来的毛制成的。”
“哦……挺好看的。”楚聆把娃娃小心地摆在金丝软枕旁边,还贴心地给它盖上被褥。
“对了,过几日便是女儿节了,太师要同我一起过,不可以拒绝我。”楚聆笑着,像时喧那般磨蹭着她的手指。
“女儿节?”时喧皱眉思量一番,才继续道,“哦,你们这里过端午的说法?”
“是啊。”楚聆的眼睛弯起来与月亮无异,见时喧发问,有些失落,“太师不愿意?”
时喧愣了几秒,看着眼前活泼的少女,同适才在虚境扫视那些苦涩过往的她截然不同。
还好,这一切来得及,没有酿成大错。
她温声笑道:“当然愿意。”
夜色如墨。
囚牢深处本是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绝迹只剩沉滞的死寂裹着潮气沉沉压着四下。
一把长剑斜拖在渗了血污的青石板上,剑尖磨刮着凹凸的石面缓缓前移,先是细碎又尖锐的“嗞啦——”长响,断断续续扯裂浓稠的黑夜。
紧接着,声音停在一处木栏门前。
楚聆眼神示意守卫开门,便提剑踏进铺满干草的囚室。
那人四肢被钉在铁板上,糙布衣依着暗烛光映着深浅的血色,头发凌乱地盖在垂着的头前。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楚聆的声音低沉,几乎要吞没面前这个囚犯。
“嗬嗬……”那人抬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球突出,蜡黄的脸上沟壑纵横,还沾染干涸的血迹,“楚聆……你……竟敢这样对我。你忘记我对你的……养育之恩吗!”
“养育之恩?”楚聆闻言,先是笑了笑,紧接着抬剑扎进了他的胸腔,“动辄打骂是养育之恩吗?谢公公。”
“你对我下毒,也是养育之恩吗?”楚聆用力拔出长剑,笑得阴狠。
“呃啊……啊……”谢影痛苦地嚎叫,回荡在整个宫狱。
“楚聆,你不得好死……”谢影的眼球几乎要坠出,嘴角破裂渗出骇人的血,“你以为你这样杀了我,你就大仇得报了吗?我告诉你,我会缠着你的。”
“哈哈哈……就算你现在这么对我,你也难逃一死。你注定不会长命……嗬嗬……”他几乎疯魔,笑得神志不清,口吐白沫。
“我不会死的,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长生之术,我成功了……哈哈哈哈……”他逐渐癫狂,“我成功了!”
楚聆皱眉,取出一块帕子擦自己提剑的手:“真是疯子。”
“来人,把所有刑罚都伺候一遍。”她说完便抬脚离开宫狱。
空荡荡的夜里,壁峭里的蜡烛摇曳,荡起那阵回响的脚步声。
端午,乾坤殿。
“太师,你不是说要绣香囊给我嘛?”楚聆绕着时喧的脖子亲昵地问。
时喧坐在软榻边,手上捏着银针还在抖:“楚聆,我绣得可丑了,你真的非要不可吗?”
“什么叫我非要不可,太师,是你说话不算话!”楚聆严肃道,浓密的眉毛轻轻皱起。
“好吧……反正你不嫌弃我绣得丑就好。”时喧正忙着手上的针线活,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道,“我记得还要给女儿家准备新衣裳,簪槐花,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啊。”楚聆笑着,卧蚕饱满。
“今晚宫外还有庙会,这一次我们光明正大出去,好不好?”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都依你,都依你。”时喧摸摸她的头,又忙着赶手上的针线活。
时值傍晚,伴着晚霞披身,两人才嬉戏着乘马车出宫。
夏日夜晚凉风习习,从街头窜至街尾,屋前挂的灯笼随风轻摇,扰动满城的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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