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飞驰,丝丝血腥在空中弥散。耳鸣渐消,快到国公府时跟在身后的尾巴才停下脚步。
二人稳稳落在蜉蝣园,姬乐游扔了个石子声东击西,没有惊动任何人进入屋内。
此时已到下半夜,还好今夜月光明亮,不用掌灯也可视物。隐约见姬乐游搀扶桓乐,不断拍打她的后背。虽知只是徒劳,他却仍抱着一丝侥幸。
男人用了十足的力气,桓乐都能听到自己胸腔的震动,胃里没有任何事食物,就是胆汁都吐不出来。
反手躬身,猛地挥开姬乐游的手。他条件反射一抽,另一只手却仍稳稳抓着桓乐不撒手。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药早消化了。”
桓乐鼻音重,全身的血液灌流入头顶,一双眼睛胀的似要爆出。脖颈伤口因反抗再次撕裂,鲜血渗出,顺着脖颈流染红衣领。
森森月光映在半边脸上,活生生一个讨命女鬼!
一时间不知他到底是要救她一命,还是觉得她活得太久巴不得让她早死。她没有一点力气挣扎,如一节干巴巴的木头,直挺挺地靠在床边。
姬乐游颓然垂手,喉头腥甜,咬破舌尖的痛不能抵消心中万分之一的自责。捻起袖子,小心翼翼为桓乐擦血,刚刚靠近又抽回手伸向怀里摸索。
“对不起。”
桓乐未回应,张着嘴嘶嘶抽气。
肩上的洞汩汩冒血,那一剑下了死手,本就单薄的身体被捅了对穿。实在担心自己血干而亡,她挣扎起身,想要救自己的小命。
第三次失败,身子疲软如刚煮熟的面条瘫在床沿。直勾勾盯着前方一动不动,今日发生太多,额角青筋直跳。
姬乐游终于摸到干净手帕,抬头就见她在折腾自己,伸过去的手被躲开,一阵无力涌上。
她伤势重,心气也不顺,担心再惹她生气,只能暂时避开。
沉默地从房中翻找出药,拿着剪子与绷带返回,捞起桓乐想先剪开那处衣物看看情况
她往旁边缩了缩,“死不了。”
姬乐游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不是这样的,她应该闹,应该生气,扯着衣服大声地质问他。而不是像现在,一脸平静处理伤口,仿佛只是发生了一件非常的小的事情。
这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你不想问什么吗?”
桓乐攒足了力气,夺过他手里的药。绕过他背对着坐在镜子前,领子拉倒肩上,扭着身子给自己上药。
“没什么好说的,我与你本就不是推心置腹的关系。”
姬乐游喉结滚动,压着眉努力想要扬起笑脸,可鼻腔酸涩,什么话都说不出。他只站在那里,看着她越来越远。
他双手紧攥,脸色骤然苍白。她语气里的失望和平静狂风暴雨般打在他的脑海,他看不懂她的神色,只知道桓乐在拒绝自己触碰。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表情,莫名的,姬乐游能感受到她的疏远。就像小时候本来要好的朋友发现他不识字后,身上表现出来的抗拒一样。
那是一种气味——嫌弃、远离、丢人。淡淡的,很刺鼻,顺着鼻腔蹿进脑子,在前额跳动。它们会占据空气的位置,你越用力呼吸,它们便越快攻陷。
桓乐似有所感回头,撞进姬乐游通红的眼里,那些早就想好的难听话尽数咽了回去。
她想嘶吼,这样背叛的感受一路上无时无刻不在她身体叫嚣。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任由她像被戏耍的猴子一样到处乱窜。
他像个无关的看客,冷眼看着她四处奔波,到处演戏。羞耻、愤怒,糅杂成一道复杂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她以为,自己可以弥补,能再一次做好姐姐这个角色。
她不怪他,只是在与自己置气。
“你也在说谎啊。”
轻柔地叹息带了破釜沉舟的意味,桓乐黏在脸上的头发被拨开,冰冷的手不断揉擦鼻尖的美人痣。
“是吧,桓乐。”
姬乐游袖下的手剧烈颤抖,竭力控制想要钳住她脖颈的手。
世间太过纷杂,最不能信的就是活人。那张漂亮的嘴会说哄他的话,那张美丽的脸会表露出使人怜爱的表情。可是她总在骗他,“从开始你就在骗我。”
总是留不住的,就像他留不住母亲、留不住父亲、留不住朋友。
只有木雕会一直陪伴着他,姬乐游日复一日雕琢着木雕,将他们的一颦一笑都融在没有生命的木头中。只有这样,他才不会丢失这段记忆,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温馨的深坑之中。
这一刻的杀意格外强烈,如果说破屋中的伤害是迫不得已,那么现在他真的动了杀心。
木雕没有表情,很听话,会乖乖呆在格子里。
若是她成了木雕,想必会陪伴自己更久。
悬着的手一直在抖,心中叫嚣着的念头冲到指尖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桓乐骤然拉开两人距离,几乎一瞬间她就冷静下来。
骗子被骗,真是报应。
她沉默转身,接近冷漠地松了一口气。张忠下落不明,自己中毒,不是和他撕破脸的好时机。
眼下只有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回想破屋中的一切,似乎他与黑衣人并不是一条心。
高手重重,她又有伤,若不是那声“顾挽月”,怕真的逃不出来。
或许,可以以此为契机,早些结束京都的一切。
人一放松,各处的伤邀功似的都涌了上来。她拽掉手指上的易容材料,拆开腿上破破烂烂的布条,黑洞洞的伤口就那样直接暴露在姬乐游眼前。
而旁边的床上,静静摆着一枚干净,未染一丝脏污的玉佩。
本还站着的姬乐游,腿开始止不住地发软。拽胡乱拽住床幔,勉强站住。
她竟然,去找了自己!
他做了什么!巨大的恐慌席卷姬乐游,他居然想要她的命!
他伤了她!他干了什么!他有何脸面质问桓乐,扪心自问,桓乐从未害他,甚至屡屡救他与水火。
而他呢?
桓乐失焦的视线有了实质,却没有被拆穿的惊慌与惶恐。她撑着桌子艰难起身,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带着不易察觉的胸有成竹,“你舍不得杀我。”
“破屋中你没有戳穿,此刻也不会杀我。”
“姬乐游,你心里有我。”
悬在脖颈的手如同笑话,无力地停在那。
桓乐此刻无比清醒,早在破屋时,姬乐游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他便输的彻底。
她见识过太多男人,成为过很多人的妻子。贫苦书生、落魄官僚、富豪乡绅、江湖草莽。
她对虽不信爱情,却也知那些人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叫做欢喜。
有欢喜就会有所求,姬乐游要的,她给不了。
做第一票时,她只有十二岁。乡村野郊,张忠与她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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