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光露出一点不可置信的神色,“公子的意思是,徐大人被当成姑娘偷偷带出了巫山阁……”
他想起自家徐大人那严肃端正,甚至有些古板的模样,不由得捂住脸:“我……我与阿伍叔,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那天晚上的大宴,也有许多人带了自家的姬妾来,莺莺燕燕那么多,谁会注意其中一个客人抱走了什么样的姑娘?
“巫山阁的姑娘一般不可出阁陪客,自徐东亭失踪后唯一被带出来还不知名姓长相的,恐怕只有林子衿带走的这一个,据说是当晚强行从阁中买走的新人。”钟渐低声,“我也只是猜测,但现下暂时没有其他可能了。”
”而且……”他苍白眉目间浮起些许凝重神色,“比起林子衿带走徐东亭,我更担心的是……”
“此事有先生插手。”
他按了按眉心:“林子衿大宴上强行带那‘姑娘’走,是求了先生发话的。”
倘若林子衿带走的真是徐东亭,在旁人嘴里能在楚州只手遮天的人,会一点察觉不到吗?
他甚至帮了林子衿一把。
那么到底是林子衿自己要带走徐东亭,还是先生借林子衿之手将人带走呢?
钟渐倾向先生。
林子衿隐瞒的东西,钟渐昨夜试探过他后心里大概猜出五六分,徐东亭为查摄魂草而来,按理说与林子衿的交集不会太多。
但先生不一样。
他以白衣之身挟制着楚州诸多权贵,除去有高手在侧,手里一定攥着什么筹码——或许与摄魂草脱不开关系。
钟渐不动声色地思索,倘若真是他想的这样,徐东亭在当日大宴上发现了什么,那先生为何要借林子衿的手偷偷将人带走?他带走了徐东亭,却没管跟着徐东亭来的这些侍卫随从,恒光他们第一次来寒山酒庄见他那天周叶没发现有人监视,往后这些日子也根本没人暗中查探过他们的踪迹。
就好像……他只是想带走徐东亭,却不是为了遮掩摄魂草的秘密。
——
“今晚上公子用了些什么?”
一层一层的金色软纱被风拂开又落下,朱红地毯上用细密金线缠绕出巨大的八宝莲花,价值连城的珠玉器玩随处可见,墙边还养了棵血红色的桃花,屋内温暖如春,生生烘得这桃树在秋日盛放,金纱掩映,艳色浓繁。先生一身深蓝色衣袍,墨发披散,慢条斯理地用银勺拨了拨炉中香灰,一股极馥郁的香气荡开,叫人心神微晃。侍女低眉顺目跪在下首:“公子今晚用了一碗莼菜羹,菜只寥寥动了几筷。”
“不合口?”先生的手微微一顿,侍女慌忙俯下身去,“是特地找了江南出身的厨子来,菜式也日日不同的。”
先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喜欢,便是你们做得不好。”
侍女身子微微颤抖。
“可还有别的事?”
“……有、还有一事。”侍女抖索着,“公子今日说博古架上的香炉好看,命奴婢们拿了过去,结果公子失手打翻了炉子。”
先生终于分出目光,居高临下地落下来,像冰冷刀锋架在人裸露的脖颈上:“烫着他了?”
“不曾的,不曾的。”侍女慌忙否认,“那是已经燃尽的,只是……”她吞了吞口水,“公子要得急,里面的香灰没来得及处理。后来奴婢一点点收整好后,发现香灰似乎是少了一些。”
整个宅子里的下人都知道,宅中的香料若非允准一分都不能流出,哪怕是燃尽的香灰,也要处理后尽数沉入湖中。
她说完后先生沉默许久,半晌,手中银勺在缠枝莲纹的香炉边轻轻一叩,“当”的一声清响。
“他察觉了?”先生似乎在喃喃自语,侍女不敢直视的那张阴郁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奇异的笑意,“……真聪明啊,”
“东亭。”
——
“周副统领暗中去查一查先生,你与周柒若需人手,徐大人带来的侍卫可用,也可从寒山酒庄借人,我和他们知会过。”
钟渐嘱咐道:“若遇险境及时抽身,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至于杨家……”
天边慢慢敛尽最后一丝晚照,年轻的丞相面容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微微垂眼好似莲座上的玉相,眉目虽温润,昏黄中却显出几分凉薄。
“楚州这般光景,锦都却听不到一点风声。我得看看,杨家背后到底站着谁,朝中又有多少人在浑水摸鱼。”
用过晚膳,钟渐写了封信叫周柒暗中寄回锦都。他按了按眉心,神色微倦。周叶正给灯烛添油,见状有些忧心:“公子今日还是劳神过了,这样下去,属下可怎么跟陛下交代。”
“周副统领安心,我心里有数。”钟渐坐在书案后,拿过周叶整理的在巫山阁留有包厢的宾客名单,细细翻看,半晌道,“……楚州刺史如此,下面的官员,看起来没剩多少干净的了。”
他说着便轻轻叹了口气:“这还只是刺史所居的琅琊郡,不知周边郡府如何……这么一大摊子事,来日该留给谁接手才好。”
“都说您走一步想十步,说得是半分也不差。”周叶合上灯罩,应道,“您但凡多花半分心思在自己身上呢。”
“我何时没给自己花心思了,”钟渐笑了笑,拎起自己身上披着的深红色掐金丝外裳,“衣食住行,不都样样皆精么?”
周叶无奈:“那是‘季岚’的过法,可不是您的。而且您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正在此时恒光端着熬好的药跨过门槛:“药熬好了,公子现在喝么?”
“劳烦端给我吧。”钟渐放下名单,接过药碗。他一边喝药一边同恒光闲聊,“昨夜随我去巫山阁,怕不怕?”
“跟着公子就不怕。”恒光挠了挠脑袋,“若只有我,怕是根本走不出那种吃人的地方。当时徐大人失踪我要进去找他,阿伍叔说我进去是白送,把我打晕了带走,我后来还有些生他的气。”
他有些沮丧地垂着头:“昨夜跟着公子去了一趟,才发觉阿伍叔说的是对的。我其实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你才多大。”钟渐眉眼温和,揉了揉他的头发,“昨夜不是你在同周叶周柒他们传消息?林子衿听到的那些话不也是你们装作杨扈的仆人说的么?那样的场合你能做得这么好,已实属不易。”
书案旁放着小厨房刚做好的桂花酥,钟渐推到他手边,笑微微的,“我像你这么大年岁时,只会吟风弄月,逗弄小孩儿。”
整理衣物的周叶抽了下嘴角,猜想钟相口中的“小孩儿”大抵是年少的陛下。霍云平那时在后宫装得怯懦纯良,刚拜钟渐为师时警惕深重,面皮下的真实不肯泄露半分。钟渐未必不知道,总状似无意地逗一逗年少的六殿下,让他差点破防,再不动声色地让他明白,如何才能装得更像。
所以在六殿下刚拜钟渐为师的第一个年头里,两人的关系其实并不算融洽。
钟渐也像是想起了些旧事,眼底笑意清浅,却如浮光掠影,倏忽即逝。他与恒光又聊了几句,哄得少年人很快就忘了方才的颓丧,低着头吃起点心来。
钟渐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名单的纸边,眼底含笑瞧着恒光。少顷,他眼睫微微一垂复又抬起,似是随口一提:“说起来,你们当时在尚短的时日里查到楚州有西戎活动,又有隐秘香料流通,确实厉害,省下了不少功夫。来日,你可要同你家大人一起论功行赏的。”
恒光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哪里值得上论功行赏,这并非我的功劳。”
“嗯?”钟渐有些讶然,微微一笑,“那你觉得谁该拿这份赏,可详细同我讲一讲。你若说服我了,我就依你。”
……
恒光走的时候还抱着钟渐塞给他的一整盘桂花酥,周叶掩上门:“您是怀疑……”
“只是有疑问,也说不上怀疑。”钟渐低头继续看名单,嗓音平淡,“此事先不提,容我再想想。”
临到入睡的时辰,他放下手中一叠宣纸按了按额角,目光微转无意瞧见一旁用来熏衣的香炉,香气袅袅盘旋而升。心中莫名一动,钟渐状似无意问道:“先前听你提起过,今晨长水君府又派了人来,还进了屋中。来的是什么人?”
周叶皱了下眉:“是长水君的门客,举止十分轻浮的一个登徒子。”
“?”钟渐醒来后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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