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眼珠一转。
“回姑娘,是奴婢经手。只是谢公子性子孤僻,时常不肯领府里的好意,许多东西送过去也不用……”
沈姝窈笑了。
她头一偏,看向谢无妄:“她说你不用。”
谢无妄神色很淡:“或许。”
刘婆子眼睛一亮,以为谢无妄不敢追究,立刻道:“姑娘您瞧,谢公子自己也说了……”
谢无妄慢慢补完:
“或许是送到我院里的炭,只有半筐湿炭。衣裳是别人穿剩的旧衣。膳食馊了两回,药少了三味。这样的好意,我确实用不惯。”
刘婆子脸色刷地白了。
沈姝窈听得火气直往上冒。
她从前知道谢无妄过得不好,却没想到不好到这种地步。
她梦里只看见自己惨死,只看见谢无妄权倾朝野后冷酷无情。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个未来人人畏惧的反派,曾在侯府连一口热饭、一盆好炭都未必能有。
沈姝窈看向刘婆子,声音冷得吓人:“谁给你的胆子?”
刘婆子慌忙磕头:“姑娘饶命!奴婢不敢啊!定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奴婢也是被蒙蔽……”
沈姝窈懒得听她狡辩,忽然道:“青黛,搜她屋子。”
刘婆子猛地抬头:“姑娘!”
沈姝窈盯着她头顶骤然翻滚的黄黑气,冷笑道:“急什么?若你清白,我自然还你公道。”
刘婆子浑身发抖。
沈姝窈又点了两名气运干净的护院:“你们跟着去。搜出什么,原样带来。若有人敢拦,直接绑了。”
护院应声离开。
跪在廊下的人群顿时更慌。
有个小厮忍不住开口:“姑娘,奴才们只是听刘婆子吩咐,实在不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儿。”
沈姝窈看向他。
那小厮头顶灰气很浅,更多是恐惧,倒不像主犯。
她问:“你叫什么?”
“小的阿石。”
沈姝窈道:“你来说,谢公子在偏院这些年,平日都有哪些人克扣欺辱?”
阿石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刘婆子。
沈姝窈道:“你若说实话,我不罚你。从前受她指使做过的错事,也可以酌情轻办。”
“但你若隐瞒,等我查出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阿石咬咬牙,终于磕头:
“回姑娘,谢公子的炭火常被刘婆子拿去卖给后门的小贩,饭食是厨房剩下的,冬衣也被换成旧衣。”
“还有偏院的门锁,今夜前被人动过,是刘婆子的侄儿二顺去的。”
刘婆子尖声道:“你胡说!”
沈姝窈眼神一厉:“掌嘴。”
青黛愣住。
沈姝窈冷冷看她:“没听见?”
青黛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上前,狠狠给了刘婆子一巴掌。
清脆响声落下,廊下一片死寂。
沈姝窈从前也跋扈,也常罚人,可那多半是为了争风吃醋,胡乱撒气。
今夜却不同,她每一句都让人害怕,极具威严。
谢无妄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
从前这些人欺辱他,他并非没有能力报复。
只是那时候,他寄人篱下,身份尴尬,一旦闹大,最终只会被扣上不知感恩、性情乖戾的罪名。
更何况,他要藏锋,要活下去,要等一个能查清谢家旧案的机会。
所以他忍。
忍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好欺,连粗使婆子都敢踩他一脚。
可此刻,沈姝窈站在他面前,用她一贯骄纵跋扈的姿态,把这些人一个个揪出来。
谢无妄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原来沈姝窈这份跋扈,落到别人头上时,竟也能像一把刀。
没过多久,去搜屋子的护院回来了。
他们抬来两只箱子。
箱子一开,里面有没用完的好炭,有崭新的棉布,有药材,还有几件明显属于男子的冬衣。
最底下还翻出一个钱袋,里面装着不少碎银。
刘婆子一下瘫软在地。
沈姝窈看着那些东西,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也是谢公子不用,所以你替他收着?”
刘婆子哭道:“姑娘饶命!奴婢一时糊涂,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姝窈道:“你确实不敢有下次了。”
刘婆子战战兢兢抬头。
沈姝窈吩咐:“把她绑了,明日交给父亲。至于她那个侄儿二顺,现在就去抓。若人跑了,今晚当值的门房一起问罪。”
刘婆子哭喊起来:“姑娘!奴婢是夫人院里拨过来的人,您不能这样处置奴婢!”
话一出口,廊下骤然安静。
沈姝窈眸光一闪。
很好。
自己把秦氏咬出来了。
她故作惊讶:“原来你是母亲院里的人?”
刘婆子脸色一变,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沈姝窈轻轻笑了:“那更要交给父亲了。免得旁人说我不给母亲面子,私自处置她的人。”
刘婆子彻底瘫了。
沈姝窈看向其余人:“从前欺负过谢公子的,自己站出来。现在认,我只罚一半。等我查出来,便按刘婆子处置。”
人群里安静片刻,陆陆续续有人哭着膝行出来。
有送过馊饭的,有故意不给热水的,有偷过炭的,还有在谢无妄门口骂过晦气的。
沈姝窈越听,脸色越难看。
她忍不住回头看谢无妄。
谢无妄面色平静,像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可沈姝窈却觉得,他越平静,越让人心里发酸。
一个人要被欺负多少次,才会连听见这些都没有反应?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从前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甚至比他们更过分。
谢无妄察觉到她视线,淡淡抬眸:“沈姑娘也想一起罚?”
沈姝窈心口一噎。
这人怎么总能一刀戳中她心虚处?
她闷闷道:“我以后补偿你。”
谢无妄唇角微动,像是想笑。
沈姝窈立刻道:“不许阴阳怪气。我知道你不信,但我会补。”
谢无妄看着她。
廊下灯火映着少女发红的眼尾,她明明仍旧骄矜,仍旧嘴硬。
可说这话时,神色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谢无妄移开眼:“随你。”
沈姝窈就当他答应了。
她把涉事下人一一处置,主犯先绑起来等沈怀章发落,从犯罚月钱、打板子、调离内院。
折腾到后半夜,西暖阁外才终于安静。
沈姝窈冷得手脚发麻,一回屋便扑到炭盆边烤火。
青黛心疼地给她披斗篷:“姑娘,您今晚真是吓死奴婢了。”
沈姝窈也觉得自己快吓死了。
又是火,又是刺客,又是死人,又是审人。
她从前的人生里,最大烦恼不过是陆清衍今日有没有对她笑,苏婉宁是不是又装可怜。
如今一觉醒来,她竟开始操心未来权臣的生死大事。
这谁受得了?
……
沈姝窈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压了压惊,余光却瞥见谢无妄还站在门边。
他怀里抱着那只木匣,身上披着她的绯色披风,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沈姝窈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他:“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谢无妄道:“等沈姑娘吩咐。”
沈姝窈莫名听出几分讥讽。
她放下茶盏:“西暖阁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你今晚就住这里。缺什么让青黛去拿,或者直接告诉我。”
谢无妄道:“沈姑娘安排得周全。”
沈姝窈警觉地看他:“你又想说什么?”
谢无妄抬眸:“我只是想知道,沈姑娘准备把我留在身边多久。”
沈姝窈卡住。
多久?
当然是越久越好。
最好留到他功成名就、权倾朝野,留到她能安安稳稳躺在富贵窝里吃香喝辣。
可这话不能说。
沈姝窈想了想,道:“留到你伤好。”
谢无妄眸光淡淡:“然后?”
沈姝窈一顿。
谢无妄步步紧逼:“伤好之后,沈姑娘便不管了?”
沈姝窈莫名从这话里听出几分危险。
像是她若敢点头,他就会立刻把她划回骗子那一类里。
她连忙道:“当然不是。”
谢无妄看着她:“那是什么?”
沈姝窈被问得头疼,索性凶起来: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我说管就管。你现在吃我的药,住我的屋,用我的炭,披我的披风,就得听我的。”
青黛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
姑娘这话怎么听着像强抢民男?
谢无妄也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披风,忽然伸手去解系带。
沈姝窈眼疾手快:“你干什么?”
谢无妄道:“还你。”
“还什么还?”
沈姝窈急了:“你身上寒气还没散,披着。”
谢无妄:“沈姑娘不是说,披了你的披风,便要听你的?”
沈姝窈:“……”
这人好难搞。
她气得想跺脚,可又怕显得太幼稚,只能咬牙道:
“那我不要你听我的了,行吗?你披着,别冻死。”
谢无妄手指停住。
屋内安静下来。
沈姝窈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眼:“我困了。”
谢无妄淡声道:“沈姑娘请回。”
沈姝窈一愣:“回哪儿?”
谢无妄看向她:“这里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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