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没有马上回答。

她依旧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那里有什么令虫着迷的美景。但在这空间的夹缝里,远方分明只有迷雾。

伊莱扎也不急,她陪着她看,顺便偷偷运气,争取尽快将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

“我在迷雾里,走了很久很久。”砂砾般粗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那抹山似的执念终于说话了。

“我杀了一只诡异,等我再看过去,躺在地上的,分明是我的军师。”

“我们并肩作战了这么多年,在战场上厮杀了这么久,临了临了,她却是死在我的剑下。”

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伴。她逐渐开始分不清谁是她的同类。

在这座迷雾森林里,她只能靠着不再相信任何一只虫才能苟活下去。

慢慢的,她的脑中开始出现了另一道“声音”,那道“声音”不断地诱惑着她、劝说着她,让她杀掉看见的每一只虫。

她看到,有些虫变成了诡;有些诡,又变成了虫。

她彻底分不清了。

她不再试图去分辨,她化作了迷雾的一部分,她制定了一条条规则,她塑造了一个能让自己苟活的空间,她虫非虫、诡非诡,竟然也就这样苟活了这么多年。

伊莱扎一心多用,同时还在关注研究院那边的动静。

她听到了来自研究院那个空间的声音,那位诡异将军正在对两位使臣诡诉说着她知道的信息:“……王室始终无法同化那只最强大的虫,反而让她成为了基地实际上的Boss。”

说到那位基地长,将军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出几分钦佩:

“她平复了内乱,让基地重新恢复了太平;

“她制定了规则,让虫族和诡异分不清彼此,于是也就不分彼此;

“她让诡和虫真正实现了和平共处,于是大家得以休养生息、互利互助。”

“我应该去死的,”身侧的基地长紧接着说道,伊莱扎去看她的脸,发现那里空无一物,或许是因为她早已遗忘了自己长什么样,或许迷雾本就是无相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死。”

将军说:“贵族们不甘心,于是他们硬生生在基地诡域上方,又切割出了一片独立的空间,建了这座研究院。”

研究院是干什么的?是用来收容那些逃出来的虫子的。

那些发现了基地里不对劲的虫子,那些执拗地相信着虫母没有死的虫子,那些拼尽全力也要爬到虫母面前去的虫子。

等他们终于逃出了基地,也就进入了另外一个陷阱中,然后陷入深深的绝望和迷惘。

原来虫族真的亡了。

原来他们真的是最后的遗民,是橱窗里的摆设参观品,是随便一只诡异都能评头论足的商品。

没有虫会想到这是一场戏中戏,没有虫能想到那些来参观的诡异也是戏的一部分。

“但基地长硬生生地撕破了空间。她在空间与空间之间,开创了一条通道,虽然只有短短几十秒,但也足够让一些虫逃出去了!”

“她成功了,你知道吗!”将军的语气变得激昂,她用力抓住瑰以的手臂,眼角的泪光闪烁,“她成功放跑了几只虫族。那些虫族逃出去了吗?是不是他们给你们传递的信息?”

两位使臣诡沉默了。

基地诡域的上方,是研究院;

研究院的外面,是逃不出去的鬼影文明。

那些虫——那一个个“达米安”,他们或许最终也没能成功逃出去,他们一遍遍、一年年地围着鬼影转了一圈又一圈,徒劳地寻找着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出路。

他们甚至不如达米安幸运,他们没能等到最终的奇迹,或是被鬼影发现抹杀,或是因受不了宇宙的寂寥自杀了,总而言之,他们都死在了逃往自由的路上。

他们没能逃出去。

但没关系,她来了。

她看到了。

一切最终走向了同一个结局,或许这就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

“母皇去世了,”伊莱扎突兀地起了个话头,她没有再去看山,也没有在去听诡异们的对话,而是像那抹执念一样,什么都不想地看着远方的雾,“我登基了。”

“虫族打赢了那场世纪之战。”

“不会再有哪个文明敢随意欺辱我们、踩踏我们、肢解我们。我们没有被战胜,我们战胜了整个宇宙。”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了许久许久。

久到伊莱扎终于装不下去深沉,她回头看向身旁没有五官的“山”——不,她的眼睛出现了,那双眼睛里正在往下流着泪。

没有任何一个种族,在诞生的初始,就战无不胜。

虫族甚至没有人类那般得天独厚的幸运,最初,它们只是一个个渺小的黑点,它们的生命如此脆弱,以至于随便哪个种族动一动、甚至一滴下坠的雨水,都可能让它们瞬间殒命。

而杀害它们的种族,甚至可能没有发现它们。

这是真正的“我杀你,与你无关”。

伊莱扎研读过人类的文学作品,她读到过有一位名为“唐僧”的圣僧,书中用一句话描述了他的慈悲为怀。

——“走路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一个人类,不杀人,那他是个普通人;

一个人类,不随意虐杀动物,也只能称作正常人;

但一个人类,不杀虫子,竟然就能被称之为大善人,甚至是圣人了。

这就是宇宙中大多数文明,对虫族最初的看法。

虫族的强大和近乎不死的身躯,来源于一次又一次的进化,来源于一次又一次的筛选和淘汰,来源于一轮又一轮的先辈的死去。

正是这种不服输、这种向死而生,才让这个宇宙中最渺小的种族,现在拥有、统治了最大的地盘。

“现在,我们是整个宇宙的主宰。”

山又落泪了,她脸上身上的迷雾终于散去,露出了全貌。

她体粗胖,肤黝黑,坐在那里,像是一件磨旧的铠甲;

她的鞘翅上缀着零星的白色斑点,仿佛是被岁月蹭上了石灰,斑驳而随意;

她的头顶长着一对极长的触角,一节一节、黑白相间,硬挺着向前、向上,永远都不肯低头。

她是一只天牛。你看到她,会第一时间想到大地的母亲,随即会马上被她身上的那种坚实感而吸引,目眩神迷。

“我们赢了吗?”她问。

“我们赢了。”

“我们站起来了吗?”她问。

“我们站起来了。”

“我守住了吗?”她问。

“你看,”伊莱扎说,“太阳升起来了。”

西盛于是往迷雾里看,就像过去无数次般。

她先看到了一条黑龙,黑龙周身,仿佛若有光。

那条黑龙卷动着浓雾,搅动着风云,那浓雾中似乎有无数虫,又有无数诡,有尖锐的东西扎出来,有圆滑的东西隐去,像是一道道无声的尖叫。

它们最终都被搅成了一团,巨大的一团,白得刺眼、白得苍茫、白得不伦不类,西盛却着迷地看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她原本还想问,未来真的有那么美好吗?

现在她知道,她不用问了。

她知道她做到了。她就知道她能守住。

她还知道,她要死了。

她终于可以去死了。

任何物种,死后执念不消,就会化作诡异,因而诡异生生不息、代代不断。

而现在,西盛的执念已经消去。她的身影在逐渐变淡,在生命的最后,她终于真正看向了身侧的小皇帝。

她有预感,这位皇帝会带领着虫族走向更加光辉的未来。

先皇是灯塔,而她是太阳。

一代传一代,明日胜今朝,虫族的未来,将何等璀璨光华!

西盛幸福地笑了。

BOSS 消失,遮天蔽日的迷雾也随之散去,军事基地,或者也叫研究院,坍塌了。

基地里的士兵们和研究院的藏品们骤然掉入同一方空间,迷茫地互相对视,还没回过神来,地板突然开始一寸寸裂开。

瑰以左手将军右手佘初,抱着两诡飞快地跳开,她还没有完全逃脱出那片坍塌的地界,左手边的将军忽然开始挣扎。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瑰以强行按住虚弱的将军,落在了一块巨石上,站定,才松手,往那边看去。

雾散了,天亮了。

地面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而地面的中央,有一个很大、很深的洞。

洞里,堆着无数具诡异的“残骸”,那些“残骸”已经化作了一层层的黑灰,风一吹,像是一场寂寥而可怖的大雨。

那是诡异死去后,遗留下的灵魂残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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