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霏霏,照临新岁,除夕阖家团圆。

阿元近来时常感到力气不足,身躯疲倦,她静坐铜镜前,面色雪白,宫人初五为阿元装扮。太医林培风循例为阿元诊脉,隔着珠帘,约有一刻沉默。

小满最着急,瞪大眼睛等他说话。林培风注视着摇曳的琉璃珠串,语气平静,“一切无碍,郡主按时服药即可。”

白纱悬空飘动,阿元轻轻颔首。

前往太清神宫的辇车中,飞融向阿元禀报,“陈王殿下今日在紫金宫主持岁末大典,或许会晚一些回宫。”

阿元隔窗看花,飞廊之下无尽的荷花静谧绽放,漫隐在一片浓白雾霭之中,东天薄日烘云,散落铄铄金辉。过去数年,她无数次往返这条道路,闭上眼睛,清楚记得每一种草木花卉的香气。

她恐惧下一刻,恐惧明天,却又无比珍惜现在的所有。

太清神宫中,舅舅还在昏睡。他一睁开眼,便看见床畔静坐的阿元。阿元轻唤舅舅,发若乌云,薄施脂粉,云髻一支嵌珠玉花金簪,小小的海棠花样式,粉玉花瓣,金丝蕊心。

“舅舅,今日除夕,一年又过去了。”

陛下感慨,“明日又是新的一年。”他观察阿元气色,关怀阿元身体,“你有没有咳嗽?”阿元最怕冷,一到冬天,易发咳疾。

阿元乖乖的,回答舅舅:“林太医说我好了许多,五表哥很照顾我。”

陛下不再说话。

阿元服侍舅舅用汤药,宫人鱼贯而入,捧来帝王的衣饰用品。阿元跪坐床边,轻轻为舅舅梳发,那满头花发,黑白相间。舅舅闭着眼睛,很轻很轻的呼吸声,阿元仔细去听。

她极力掩饰哽咽,柔声询问:“舅舅,今夜除夕,要不要请表姐们过来?她们很牵挂舅舅。”

陛下老了,对一切感到疲倦。性情跋扈、处事嚣张的女儿们,让帝王忧虑她们的未来,“过几日再喊她们来。今日节庆,我不想听见哭声。”

“是。”

陛下又闭上眼睛,眉心紧蹙,似乎也睡不安稳。小睡一会儿,忽而高喊,“阿元。”

“舅舅,我在。”

陛下松了一口气。

阿元将雪帕置于温水打湿,轻轻为舅舅擦拭面颊、掌心,不假旁人之手。

陛下缓缓坐起身,轻触到阿元指间的冰凉,她听见舅舅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阿元握住舅舅的手掌,一缕微卷的发丝垂贴在脸腮,神情专注,正给舅舅修剪指甲。从前拉弓执剑的大手,温顺地由阿元摆布,修剪后再细细涂抹上脂膏,有淡淡的香气。

舅舅笑了一下。

阿元知道舅舅笑什么,以前福妙总勾坏阿元的衣衫,常给宫人惹麻烦,可又拿大胖猫没办法,皆知福妙是郡主的心肝。阿元便给福妙修剪猫爪,又让太医专做滋润的药膏,涂抹在粉嫩的猫掌上,胖猫儿养得精细,浑身香软。

陛下更衣,戴金冠,佩玉带。帝王之威,凌然不容人直视。用过早膳,舅舅带阿元去小瀛洲划船。

莲筏离岸三四里,在赤金色琥珀天光的掩映中,潮湿的清风吹拂,翻涌层层叠叠的芙蕖花涟漪,滟滟生光,宽阔的荷叶闪动着晶莹的露珠,像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幻梦。

阿元托腮坐在舅舅身边,观察游鱼,大滴水珠滑进水里,吓得鱼儿全都跑掉。

温泉活水飞流而下,又有地热,行宫的冬日并不算冷,荷中吹来的也是暖风。陛下想与阿元说话,他还有很多的话想说与阿元听,只不过几句,便气喘不止。

“等冬日过去,春天来了,就是阿元的生辰。明年,阿元有十七岁了。”

阿元盼望冬日快些过去,春天立即来临。不然,她永远不要再过生辰,永远不想长大。

天际浮云朵朵,小瀛洲的水面一望无垠,大片大片的荷花永远没有尽头,像是天与地的相连处。小船在水面上慢慢飘行,好似要飘去天边。

天地之间,只剩下无尽的荷花,一条小船,阿元和舅舅。

满池荷香。

陛下捂住心口,最后一次回望小瀛洲,垂下疲惫的眼眸。

回到太清神宫,陛下沉沉睡去。所有太医候在殿外,阿元静坐在舅舅床边,金色的华丽帷帐,薰炉升起的龙涎香气,一切都变得狭窄封闭,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林培风再为阿元请脉,他沉默端详,郡主神情悲怜,泪痕宛在。

灯烛寸寸燃烧,在这片刻之间,他听见郡主说,“我将要一无所有了。”

林培风对郡主有忠诚之心,从无任何隐瞒,此时唇间微动,却什么也没说。他离去之前,注视着郡主的腹中。

退出殿外,他询问宫人,“陈王殿下何时归来?”

问遍众人,无人知晓。

林培风察觉人群中缺少一位当值太医。陛下重病,此为国家大事,所有太医都在行宫听候差遣。

他急去找到毛秋,毛秋正在院门边和小满说话。小满要哥哥立即出宫,去找陈王,“天快黑了,他怎么还不回来?今夜除夕,他是不是去王府,和他的大老婆小老婆、七八个孩子一家团圆了?”

毛秋听到妹妹的话,只觉心中苦闷,又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压低声音呵斥,“你再这样胡言乱语,早晚为郡主惹来祸事。”回身向林培风恭敬行礼,“林太医。”

宫寂深深,除夕之夜,宫中禁军戴青色假面,执金枪龙旗,在黑夜中驱赶邪祟,却没有一点声响。

夜色渐深,林培风问道:“陈王今夜还会回来吗?”

陈王并非急躁而不懂规矩的人,他聪明而谨慎,不至于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犯下愚蠢的错误。

毛秋望向桂树上的彩灯,一双青竹叶似的眉,在皇宫中待的岁月渐久,笼罩着一缕悲愁。早在午后时分,陈王已派夏善告知,他有急事耽误片刻。

“王府的小县主发了高热,陈王殿下主持完大典,便被侧妃请去王府。说是小县主的病,寻常医士束手无策,只能来请陈王。夏善奉陈王令,已调走一位宫中太医赶去王府。”

飞融、毛秋等犹豫再三,拿定主意,倘若郡主并未问起,先不要告知郡主,何必让郡主平添烦恼。

冷风吹过,林培风打了一个寒颤,“我有一件要紧事,一定要禀告陈王殿下。”他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张开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试了一次,喉间艰涩,“郡主有了身孕。”

除夕之夜,因为陛下重病,郡主心情悲痛,阖宫十分寂静,廊下两只彩灯在雪白的玉阶上投照大片红光,透出违和而惨淡的喜色。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小满喜极而泣,郡主将要有一个她的亲生骨肉。

应立即告之陛下,告诉郡主。陛下定然欣喜若狂,或许病情也会稍好。陛下若长生无病,郡主便不用再去理睬陈王。

小满拎起裙角欲奔,又去看哥哥的神情。毛秋已经明白林培风的未尽之言,两盏大红灯笼晃动,他脸色雪白,面有悲意。

陛下做了一个梦,遇到一个小女童,很像阿元,蹲在一盏圆月亮下的繁星尽头,两只雪白的肥猫一左一右趴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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