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遇生的的确确是耍了小手段,可靶子上插着三十支箭这个目标是杨校尉亲口说出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做不出大庭广众下出尔反尔的事。

他环视了一圈不卑不亢的孩子,还有这个拐弯抹角钻空子的刺头,眼里异色不断闪过,最后归于沉寂。

“走走走,都走!”他一捏鼻子,放他们去了饭堂。

他们长舒了一口气,将弓箭整齐地收纳起来后,终于顺着人流往饭堂去。这一路上遇见不少人指指点点,有些声音含混不清,另一些却尖酸又直白。

说来说去,无非是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类的。

大家都挺淡然,唯有刚才出糗的周缓撅了个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用东湖特有的方言骂些什么。

午饭依旧是大馒头,和早上一样,巴掌大的馒头掰开能看见里面的栗米面,还有一些其他粗粮。

虽说口感不如精面馒头那么松软,但是吃多了也算别有一股干香,搭配上一小碗菜多肉少的杂炒,不说喷香,也还算是能入口。

王遇生吃饭一向快,一口馒头一口菜,嚼完就咽,一转头面前就空荡荡一片。剩下的人里袁之熙算是勉强跟上她的速度,只是杂炒还剩许多,其他人就更艰难了。

“不好吃是吧?”

他们应该都是□□米精面长大的小孩,杂粮馒头入口粗糙,光是要咽下去就得多花许多功夫,那杂炒里的肉也不算什么好肉,炒得微微有些干焦了,更是拖后腿。

王遇生起身去给他们端了几碗米汤回来,有了米汤泡软馒头,他们终于好受了些。

即便如此,他们应也只是吃了个六七分饱,勉强把手里的一两个馒头吃完就停了手。

王遇生和袁之熙足足吃了四个馒头,现在饱得快到喉咙眼了。

在南国,许多贵族信奉过午不食,食不可过饱,但这一套养生学说在军营是万万行不通的,每顿不吃饱喝足,怎么能撑得住这一次次刁难?

关于餐食的口味问题,王遇生当下没有什么法子,只能慢慢留心。吃饭到哪里都是头等大事,还是要尽善尽美才好。

大家一起走出饭堂,在太阳底下好好消了消食,今天太阳好得很,晒得发顶和深色的布衣温热,愈发昏昏欲睡。

这杨校尉不愧是个小将领,平日里分身乏术,没太多时间来约束管教他们。下午来的就是另一个平平无奇、小眼大嘴的陌生军官了。

这位军官自称是杨校尉身边协理军务的牛副尉,一出现就吩咐下来一堆杂事,一会儿让他们去扫地,一会儿让他们帮厨房运晚饭的食材,还让他们替居住的营帐换被褥。

突如其来的变化显然昭示着某种异样,可是他们都对这里一无所知,大家对视一眼,只能忍着憋屈勤勤恳恳地干活。

接下来当牛做马的两日里,那杨校尉连个面都没露。

这样下去真是来帮乾王打白工了,王遇生断断不能容忍这种事一再发生。

是夜,在确认文济才熟睡后,王遇生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等待营帐上巡逻的人影经过,才小心翼翼地撩开帐帘闪身出去。

虽然这几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不是搬运抗拿就是重复的清扫,但也给了王遇生一个最直接的好处:她已经将这片营地里所有可进出的营帐都摸得一清二楚,没有一丝死角。

她敢放话,说这外围的营帐下有几个蜘蛛网都清楚!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她绕着巡逻的兵士走了一刻钟,也没被任何人寻到踪迹。

普通兵士仅仅是有些力气和技巧而已,轻功方面实在匮乏,要练出轻功不仅费时费力,还废钱。若是刺客杀手之流还算必要,寻常军士便不必费这功夫了。

王遇生曾经在水戏台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才练就这一身形如鬼魅的身法,自然明白要培养一个轻功极佳的人有多困难。

所以只要她今夜不靠近斥候营那边,进出军营便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她今夜应当细细探查一遍辕门和寨门夜间的进出情况和巡逻配置,凭借她对庶务的了解,一旦存在可乘之机,就可以从这里抽身离开。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王遇生心静如水,奈何身体违背心绪在路过饭堂时咽了咽口水。由奢入俭难,没了剑偶炒的菜,她自己也不便下厨,天天吃这些粗粮真是很难让人有什么求生的欲望。

乾王暴力敛财,封地里藏了数不胜数的精兵,随便从哪里省下一笔寒铁匕首就够大家吃饱喝足了,如此富裕,却还是让全营一起吃着满足维生需求的餐食,当真混蛋。

话说回来,她今天搬米面的时候似乎记得数量比蒸出来的要多些盈余……

她还在摇摆不定,舍不得为一口吃的冒险,就看见饭堂后的烟囱里冒出了一股烟雾。

这么晚了,谁在那里?

事至如今不去也得去了,王遇生擦擦嘴角,翻身上了那片檐下,倒钩在瓦片上偷偷往里看:

周缓?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在锅里搅动着铁勺,一锅浓稠的白粥正在翻滚,但这傻子好像不知道自己柴放多了,粥底下滚得过分,传出阵阵糊味。

现在一点烟雾在夜空中尚不明显,但如果是彻底熬糊了,味道能传很远,糊底的铁锅堪称厨房里最接近垃圾的厨具,几乎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可能。

厨子看重自己的锅和侠客看重自己的武器有得一拼,丁点不对都能发现。

此时厨房里的周缓已急哭。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从小就不爱吃面食,这几天吃馒头快给他吃吐了。他这几天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就想吃一口大米,于是漏夜起身,偷偷跑来了饭堂。

若说王遇生一路潜行靠的是本事,这位东湖军后裔跑到这里来还没被任何人发现,大概靠的是运气。

他过去的确没下过厨,从小到大见长辈们只要丢米和水进去,再一直煮就好了。本以为没吃过猪肉至少见过猪跑,怎么也不会出大问题,可他忘了东湖军用的是鼎,而这里是灶,火力本就大不相同。他现在无论怎么搅和那粥都疯狂地冒泡,水分越来越少,已经搅得粘稠了,挂在铁勺上滴不下来。

周缓有预感,这样下去一定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扬汤止沸是扬不动了,现在的铁勺比大刀还难挥,他准备将锅提走一劳永逸,手指刚一摸到把手就被上头的温度烫得一跳,缩回的手来回摸着两边耳垂,急得围着灶台打转。

束手无策之际,一道身影轻巧地踢开窗扇滚进来,抬手就把周缓扯到一边,从灶台上找了洗碗布盖在把手上,一鼓作气将整锅粥端了起来。

“傻看着干嘛?釜底抽薪没学过?”

王遇生用气声骂他,周缓本惊骇欲绝,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待得看清她面容以后冷静下来,立马冲过去将没燃尽的木柴从炉灶中抽出,可惜为时已晚。

“那头有烟,去看看!”

坏了,让人看见这一锅粥,立刻就会排查事发时谁不在营帐。周缓与袁之熙同寝倒还方便,文济才可不会帮她粉饰太平。

王遇生环视了一眼灶台附近,看见了角落里的敞口油罐,回头对周缓说:“出去等我。”

灶台里的火燃得正旺,外头脚步声渐进了,周缓咬咬牙,看着王遇生的眼睛——

一双极镇定的眼,眼波沉如深潭,眉心没有褶皱,语调也并不急促,好像天塌下来也撑得住一般。

就像他母亲那样。

“好。”

他从来时的后门跑了出去,见他离开,王遇生将手里的粥泼到墙角,从灶台里挑了几根中间被烧得够透彻的木柴,抬手勾翻了油罐。

浑浊稀薄的菜油一路爬过地面,王遇生连退了好几步,没有被这糟心的玩意儿粘上。

在点油以前,她顺手将那些瓶瓶罐罐能塞的全部塞进了衣襟袖口等处,才放手让明火蹭上油面。

火势爆裂,顷刻吞没了整间厨房。

等她出来与周缓会合时,火已经从后厨烧到了饭堂。来不及继续善后,王遇生只能抓着周缓尽早离开此处。

最早的一匹巡逻兵已经到了近前,离饭堂不过数步。好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这火吸引走,火光于夜色里太刺眼,掩盖了他们暗色的身影。

回去的路上全是从睡梦中惊醒赶来的兵士,在叫嚷声和提着水桶的脚步声中,二人绕着正中心的帅帐走了另半边,本以为这条路没有几个人,却不期然撞见了一个更加重量级的人物:

杨校尉身着泛着冷光的重铠,披星戴月地从不知何处带着一队人马回来了。

他本人本只比袁之熙、文济才二位矮上半头,在军营里已算高大,可他身后跟的兵士个个都高出他许多,乍一看去像是魁梧的青铜人俑,浑身冒着寒气。

这样的一组人马让王遇生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好像有悬丝垂落在颈项旁,一旦发现猎物罗网,就会收紧至身首异处。她僵住身体,停滞在一处帐下,抓住周缓一个后滚,倒进了身后漆黑的军帐中。

方才这样大的动静,帐内都没点灯,应当没人在里面。

二人借着夜色将帐布扯平,当最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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