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 40 章
洗三礼过后的这几日,陈府里依旧是喜气洋洋,连下人们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顾锦朝的身子在孙妈妈和一众丫鬟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极好。虽还在月子里不能去外头吹风,但在烧得暖烘烘的内室里稍微走动一番,已是不成问题。
纪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在陈府客房住了几日,眼见着外孙女面色红润,小曾外孙也是一天一个样儿,白白胖胖的十分讨人欢喜,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算着日子,便也到了该回纪家的时候。
临行前的这日清晨,天色微明,窗外的枝丫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纪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来到了木樨堂的内室。
顾锦朝早已穿戴整齐,一身海棠红的软绸对襟小袄,外头披着件雪羽镶边的狐皮大氅,越发衬得她面如桃花,气色极佳。见外祖母进来,她赶忙迎上前,亲昵地扶住老太太的另一边胳膊,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坐下。
“外祖母,这大冷天的,您怎么起得这样早?我还说等会儿去客房给您请安呢。”顾锦朝嗔怪着,连忙吩咐丫鬟端来热气腾腾的红枣牛乳茶。
纪老夫人笑着拍了拍顾锦朝的手背,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睛里满是慈爱与不舍:“我老了,觉少。今日就要回去了,心里惦记着你和谨哥儿,便早早过来看看。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外祖母这心里啊,就跟喝了蜜似的甜。”
老太太说着,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见案几上摆着极其名贵的安息香,多宝阁上随意搁着的都是御赐的珍玩,连顾锦朝身上盖着的毯子都是西域进贡的极品雪貂绒,不由得欣慰地叹了口气。
“朝姐儿,外祖母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这几日我冷眼瞧着,陈三爷待你是真心的好。他看你的眼神,还有这满屋子处处透着用心的物件儿,那是做不得假的。女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吗?你如今有夫君疼爱,又生了嫡长子,这往后的日子啊,算是彻底熬出来了。”
顾锦朝听着外祖母的念叨,眼眶微微发热,笑得柔和:“外祖母放心,三爷待我极好,连带着老夫人也十分看重谨哥儿,我在陈家,没人能给我委屈受。”
“那就好,那就好。”纪老夫人连连点头,随后转头看向丫鬟,递了个眼色。
旁边的小丫鬟心领神会,从袖中掏出一个十分精致的紫檀木雕花小匣子,塞到了顾锦朝的手里。
顾锦朝微微一怔,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银票,最上面的一张便是面额一千两的会票。粗略一扫,足足有大几千两之多。
“外祖母,您这是做什么?”顾锦朝连忙推辞,“我如今什么都不缺,这些银子您留着自己傍身,或者给舅舅做本钱也好,我断不能收的。”
纪老夫人按住她的手,故意板起脸道:“长者赐,不可辞。你虽嫁得好,但这是我做外祖母的一点心意。你如今当了母亲,处处都要打点,手里多攥些银子总是好的。陈家的家底厚那是陈家的,你自己手里有钱,腰杆子才能挺得更直。听话,收下。”
顾锦朝推脱不过,只得红着眼圈收下,心中涌起阵阵暖流。
沉吟了片刻,顾锦朝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都退下。待门帘落下,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时,她的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
“外祖母,锦朝还有一事,要特意嘱咐你们。”顾锦朝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纪老夫人见她这般神情,也不由得正色起来。
顾锦朝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前几日那个永昌商号,我后来仔细寻思了,也跟三爷透了透口风。三爷在朝堂上消息灵通,他说……这永昌商号背后的水极深。他们之所以能在京城这般横行无忌,抢占咱们纪家和顾家的生意,是因为背后有朝中大员在撑腰。”
纪老夫人面色一变,惊呼道:“朝中大员?难怪那罗永平信里说,永昌商号的人行事极其霸道,连官府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那是哪位大人?”
“傅海廉。”顾锦朝吐出这个名字,眼神微冷。
“傅大人?”纪老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可是当今首辅啊!咱们商贾人家,如何能与这等权臣抗衡?”
“外祖母莫慌。”顾锦朝握紧了老太太的手,安抚道,“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为了让纪家提早防范。回去务必转告舅舅,近期若是永昌商号在生意上有所挑衅,纪家切不可意气用事与他们正面冲突。咱们暂且避其锋芒,将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产业果断盘出去,把现银拢在手里,稳固咱们原有的老主顾和进货渠道即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永昌这般高调,迟早会惹来上头的猜忌。咱们只需明哲保身,静待时机。”
纪老夫人眼中充满了震惊与赞赏,不想她对这等复杂的商道和朝堂局势竟看得如此通透,行事这般沉稳。
“我们锦朝长大了,这番话,我定当一字不落地转告你舅舅。”纪老夫人郑重地说道。
送走了纪家人,顾锦朝的生活便彻底围绕着那个软糯糯的小生命展开了。
转眼间,小长锁已经快满月了。
这小家伙长得极快,原本生下来时还有些皱巴巴的小脸,如今已经长开了。皮肤白皙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身上更是一天比一天圆润,小胳膊小腿上长出了一圈圈的肉褶子,活像一段段白嫩嫩的莲藕。
每日里,顾锦朝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长锁睡觉。这小家伙睡着的时候极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优美的弧形,小嘴微微张着,偶尔还会吐出一个晶莹的口水泡泡。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闻得人心头软成了一滩水。
这日傍晚,陈彦允从内阁议事归来。外头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他一路披风戴雪地赶回木樨堂,刚进外间,便迫不及待地解下大氅,连声催促丫鬟端热水来净手。
他站在炭盆边,将一双手烤得热乎乎的,确定身上没有一丝寒气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挑开帘子进了内室。
“今日长锁乖不乖?可有闹你?”陈彦允走到床榻边,顺手将顾锦朝圈入怀中,目光却直勾勾地黏在了正躺在锦被上吐泡泡的小家伙身上。
顾锦朝抿唇轻笑,由着他抱:“乖得很呢。吃了睡,睡了吃,刚才孙妈妈给他换了身干净的小衣裳,这会儿正精神着。”
陈彦允看着儿子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心里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条结实的手臂,试图将那个软绵绵的一小团抱起来。
小长锁突然咧开没有牙齿的小嘴,对着陈彦允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无齿笑容。
陈彦允愣住了,那颗在宦海沉浮中早就练就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瞬间被这一个笑容彻底融化。他忍不住低下头,用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茬轻轻蹭了蹭儿子软嫩的小脸。
“谨哥儿,我是父亲。”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傻气。
小长锁被蹭得痒痒,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胡乱地挥舞着,竟一把抓住了陈彦允胸前的衣襟,死死攥着不放。
“你看,这小子力气倒不小。”陈彦允得意地看向顾锦朝,“这眉眼,这鼻子,简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长大后定是个能文能武的。”
话音刚落,陈彦允突然感觉托着小家伙屁股的手掌心传来一阵诡异的温热感,紧接着,那股温热迅速蔓延,滴滴答答地落在了他那件用金线暗绣着祥云纹的昂贵常服上。
陈彦允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上得意的笑容也凝固了。
“噗——”顾锦朝终于忍不住,毫无形象地趴在枕头上大笑起来,“三爷,您的好儿子给您‘赏赐’了!”
外头的孙妈妈和丫鬟们听到动静,连忙忍着笑端着温水和干净的尿布进来。陈彦允倒也没恼,只是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地将儿子递给孙妈妈,看着自己胸前的一大片水渍,摇头苦笑道:“刚夸了他一句,就给我颜色看,罢了罢了。”
小家伙仿佛知晓众人笑语,换罢干净襁褓,便蜷在其中小口咂着唇,眉眼恬静,睡得安稳乖巧。小小一团稚嫩柔软,粉雕玉琢的模样,惹人万般怜爱。阖府上下皆疼惜这位新生的小少爷,最甚的便是陈老夫人。
那日洗三礼圆满落幕,小长锁平安康健、福气满满,彻底遂了阖府心愿。自那以后,老太太每日雷打不动地要来木樨堂看望重孙两次。若是遇到刮风下雪天,顾锦朝怕老太太路上滑倒,便让丫鬟裹严实了将长锁抱去正院,老太太可是连声说舍不得孩子吹风,硬是让人抬了软轿亲自过来。
这日,陈老夫人又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大丫鬟,手里捧着好几个紫檀木的托盘。
“快,快把我的长锁抱过来让我瞧瞧!”老夫人一进屋,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便直奔摇篮。
小长锁刚吃饱,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老夫人一见,那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在怀里,嘴里“哦哦”地哄着,一边吩咐身后的丫鬟:“把那些个玩意儿拿过来给哥儿挑挑。”
顾锦朝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有些咋舌。那托盘里,放着的竟是一套纯赤金打造的九连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玉如意,甚至还有一个用婴儿拳头大小的东珠镶嵌而成的拨浪鼓。这拨浪鼓晃动起来,珠玉相击,声音清脆悦耳。
“母亲,这些物件儿也太贵重了些,他一个小人儿,哪里玩得了这个。”顾锦朝轻声劝道。
“怎么玩不了?我的乖孙自然配得上最好的!”陈老夫人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将那东珠拨浪鼓在长锁面前晃了晃,引得小家伙伸着胖乎乎的手去抓,“这些都是当年老太爷给我留下来的体己,我不给谨哥儿给谁?你是不知道,前几日我去宝相寺还愿,师傅看到咱们谨哥儿的八字,都说这孩子是有大福气的!”
说到这里,老夫人的神色渐渐敛了几分笑意,将孩子递还给乳母,拉着顾锦朝的手在榻边坐下,屏退了左右。
“朝儿,今日我来,除了看谨哥儿,还有一桩正事要与你说。”老夫人的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
顾锦朝心头微微一动,正襟危坐:“母亲您吩咐。”
老夫人叹了口气,说道:“这几年,府里的中馈一直是你二嫂在强撑着。她那眼皮子浅的,你也看到了,洗三那日还想着拔尖要强。再这样把这一大家子交到她手里,不出三年,陈家的库房都要被她填了娘家!”
老夫人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锦朝:“老三是朝廷的栋梁,这陈家的门楣,将来都是要靠你们三房来撑的。你是个聪慧沉稳的,又是名正言顺的嫡妻,如今又为陈家生下了长房长孙。我老了,精力不济了。这陈府管家的对牌、钥匙,还有那几大摞的账本,等出了月子,你就都接过去吧。”
顾锦朝吃了一惊,她虽然知道自己迟早要掌家,但也没想到老夫人会放权放得这般干脆利落。
“母亲,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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