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婚礼?”

“你说的是郁年?他要结婚了?”

她手摸在布包里,钱还没拿出来,她抬头看着郑然,神色懵钝又不安。

“是不是弄错了?”

“郁年他怎么可能要结婚了?他,”

他已经和她结婚了啊,方禾想这么说,却见郑然意外的转过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方禾更茫然,心里也慌,十二月的天冷,在大厅里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车开起来,冷风从前面车窗灌进来,才发觉风刀子刮在身上,很冷,她手脚都冰凉下来,后背冷涔涔的。

知道什么,她应该知道什么。

郑然没想到方禾竟然不知道,注意到谢清河脸色不对,方禾更惨淡,他心里咯噔一下,降缓车速停下车看着人小心问了句:

“你不是他老家那边安排过来参加婚礼的亲戚?”

“亲戚?我怎么会是他亲戚。”

方禾扭头,想笑,但她哭了出来,“我为他守了八年寡!算他哪门子亲戚?”

“八,八年!”

郑然惊愕,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方禾眼泪却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就和先前煤车上做的梦一样,郁年他真的不要她,另外再娶了。

可他怎么会再娶了呢?

他说了要她当他一辈子的媳妇的呀!

他要另娶了,她又怎么办,还能去哪儿。

方禾是个孤儿,她不知道自己父母亲人是谁,五岁那年,她睁眼醒来就没了记忆。

郁年他妈郁老太说,她是在火车站捡到她的,当时天上一直在往下扔炮弹,周围都是尸体,大家都急着逃命,她也是被绊倒了,发现她还活着,看她长得水灵灵的,就那么没了可惜,才把她捡回来。

她醒了,没了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不是还活着,正好她家儿子缺个媳妇,她就留在她家里,给她做儿媳妇。

方禾那会儿才五岁,没有记忆不知道父母亲人,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可以依靠谁,就那么留了下来。

郁家的日子很苦,家里穷,全靠佃田种地生活,常年吃不饱。

郁年受不了那样的日子,十五岁那年,他和她说想出去找出路,但老太太不同意,她说,她四十岁才生下郁年,四十五岁就守了寡,一个人靠行乞卖唱养活郁年,为了让他不打老光棍,她还省着自己吃捡了个女娃养,他就是她以后的靠,郁家的根儿,他哪儿也不许去。

他要走,就是不要她这个娘。

为了不让郁年走,老太太什么招数都使了,但郁年很坚决,跑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没办法了,老太太就说,他要走可以,他必须得和她完了婚,圆了房,最好还能留下个孩子才能走。

郁年答应了,当天,老太太就去买了一块儿红布,给她搭头上,让她和郁年拜了堂。

那天晚上,郁年跪在床上对她说,让她乖乖在家,等他回来,他不会再让她过苦日子,会挣个前程回来让她吃饱饭。

郁年从前一直对她很好,天天围着她转,村里有别的人想打她主意,他第一个冲上去和人干仗。

他要出去,她也很舍不得,但她知道,郁年有大志向,村里留不住他,她也不想再饿肚子了,出去闯闯也好。

所以,她扑进他怀里哭了很久,最后还是抱着他告诉他,让他放心去,她会照顾好娘,也会等他。

但她没等到他回来。

一年又一年,整整八年,连封信都没有,他们都说他死了,是她克死的他,老太太也骂她是个扫把星,说当年不该听了仙娘婆的话把她留下来。

说要不是因为她,郁年都想不到要出去博好日子。

老太太说那话也不算乱说,她在被老太太救回去之前应该是生在好人家家里的,皮肤特别嫩,乡下的土布衣裳她一穿就起疹子,吃高粱窝窝头也剌嗓子,呛喉咙。

郁年那会儿漫山遍野给她找好吃的,常挂在嘴边的也是,他会想办法,让她吃口好的。

她也以为是自己害了他,要赎罪,不管郁老太怎么打她骂她,拿烟斗烫她,她都没反抗过,那些单身汉来骚扰她,她还干脆借着出水痘毁了自己的脸,想为他守着。

守着,守到最后他要另娶了?

“你们是骗我的吗?”

“或者说,认错人了,你们说的郁大年,和我认识的不是同一个,郁年,郁年他不会那么对我的!”

方禾没办法相信,她忍不住又和郑然求证。

“认,认错人了?”

这可能吗?

郑然完全没想到方禾和郁年会是这样的关系,那谢清河这厮来接人干什么?

他和郁大年有仇不成?

还是说,是为了帮郁大年,才特地走这一趟,把人拦住?

他忍不住看向谢清河。

谢清河脸沉如水,眉间更阴霾,几息后,他才启唇开口:“没有,他没有要结婚。”

“郑然刚出任务回来,不了解情况,弄错了。”

“弄错了?”

方禾一瞬抬起头,“大年是我要找的那个大年,他没有另外娶?”

谢清河抿唇,他看不到方禾现在的样子,却能感觉到她这会儿濒临崩溃的情绪,只要有一个不好的消息,她就会和那漂泊的滴流瓶被风石砸得碎裂,那些她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一次,不该再来第二次,他压着指骨,再次说:

“他不会娶别人。”

“不会有当负心汉的机会。”

她可以死男人,休夫,不能被抛弃。

“不知道的事情不要乱说,一个大男人嘴巴长这么大做什么?”

谢清河冷眼扫向郑然,神情可怖到要杀人。

郑然已经很多年没见他这样过,一时竟有些怵,难得没有反驳,他确实没想到,他只是想弄清楚方禾和谢清河什么关系,没想到会戳穿了郁大年的事。

不过郁大年怎么回事,他有老婆?

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他和阮主任女儿怎么回事?

和五团那吴副参谋一样,有出息了就嫌弃乡下媳妇儿想离婚另娶了?

郑然和郁年不算熟悉,但他们都是七十三师的人,他在七团,郁大年在三团,偶尔团战演练的时候也能碰上,印象里,那人会来事,但不算个孬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而且听他妈说,这桩婚事还是胡政委那边保的媒,他总不能连胡政委也忽悠吧?

郑然一头雾水,但他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他打着哈哈道:

“那可能,是我弄错了吧。”

“我先开车,我们回部队,回部队再说。”

郑然心虚得很,总感觉因为他坏事了,他赶紧坐直身体重新发动了车子。

方禾心情却没有因为这重新开起来的车放松下来,她手在布包里摸两下,把她先前看过无数遍的信又拿了出来。

这封信是老太太临终前交给她的。

当时她刚拿秤砣把郁峰砸了个满头血倒在地上,回头看老太太倒在门口的地上,脑子都是懵的,张皇失措的爬过去,就被塞了这么一封信,耳边只听到老太太气短游丝的几句话:“郁,郁年,去找郁年。”

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郁年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当了军官,但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老太太就断了气。

之后,她忙着藏郁峰,安排老太太丧事,送她上山,等她好不容易逃出来,扒上运煤车,心里只有要见到郁年的高兴,和他重逢的好日子,已经注意不到别的。

现在想来,哪哪都是问题。

郁年活着,参了军当了军官,为什么没联系家里。

现在也不是以前了,新中国都成立几年了,不存在什么身份保密的问题,她们也没搬家,为什么他从来没回来过,没回来也没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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