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摇鼓,一人叫卖,爷俩顺着巷口往里走。

这巷子确实是个富庶地界,石板铺得齐整,各户的院落瞧着也宽敞,连墙头探出的花枝都显得精神些。

没走两步,又撞见一熟人,三十出头面容姣好的妇人提着个油光光的瓦罐正从巷子里出来。

迎面飘来一股花露的味道,甜津津的,却又压不住底子里的香油气。

这是苏梨他娘。算来也是个苦命人。守寡多年,靠着个香油铺子拉拔大了哥儿。

花颜对她很有些印象,前日原身闹那一场,便是她跟着一个胖婶帮着老爹忙前忙后。

“花大哥,这么早就出来走街?”林幼娘一瞅见花见山,眼睛便弯了起来,柔声劝说,“颜哥儿才刚好些,怎就带出来吹风了?仔细着了凉,反耽误你做生意。”

花见山笑意淡了点,“林嫂子早啊,这是又给亲家送香油来了吧。颜哥儿也不是出来玩闹,他自个做了些小玩意,跟着一路叫卖,想早日替我还债。”

“是么,那可真是出息了。”林幼娘这才像瞧见花颜似的,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了一圈,“啧啧,瞧这一打扮,可精神多了。这头上戴的是……”

花颜将篮子往前递了递,“林婶子,这是永生花,茉莉三文,玉兰六文,丁香十文一束。您瞅瞅可还喜欢?”

“哎呀,这花做得也太好了。”林幼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掩唇道,“颜哥儿你也是个有福气的,前日才遭了那么大的罪,哎,你是没见着,你爹哭得啊……”

花见山是个实在人,听这话连忙道:“嗐,别提了,也多亏你和刘家的来帮忙……这花你瞧着可好?让颜哥儿挑几朵给你戴。”

花颜心里冷哼一声。这母子俩可真是一个做派,面上瞧着温温柔柔,其实满肚子的弯弯绕。

明明看上了想要,却又特意提起前天,不就擎等着老爹这一句么。

可哪有白送的道理,挑唆之仇都还没报呢。

思量这妇人往日在老爹面前的矫揉造作,花颜面上露个乖,“爹说的是,林婶子帮忙确实是辛苦,婶子看看哪朵最好?我昨夜熬了一宿,手都磨破了才得了这些,要是瞧不上,我再想办法替你做些别的。”

说罢伸出纤白的手,将皱巴巴的指尖示意给两人看。

花见山的心疼顿时盖过了客套,虽不好立刻改口,眉眼间的为难却带了出来。

林幼娘面色僵了一瞬。话到这份上,她若是再不掏钱,在花见山面前的大方体面可就维持不住了,显得她连几文钱都贪,贪的还是小孩子熬夜挣那几文。

她在心里暗骂一句小兔崽子,挤了笑,“看你这孩子说的,婶子哪能白拿你东西。”

手忙脚乱从腰间摸出钱袋,数了两遍,数了十枚出来,匆匆塞到花颜手里:“行了行了,婶子买束丁香,照顾照顾你生意,也算戴个鲜亮。”

花颜接过钱,弯弯眉眼:“诶,谢谢婶子照应,婶子戴着这丁香,那叫一个活泼俏丽。”

林幼娘暗暗白了他一眼,挑了一束最大的,也没心思像往常那样特意找花见山多搭几句话,草草往发髻一插,便提着香油罐子匆匆走了,像身后有狗追似的。

快步回到家里,她把罐子往桌上一顿,又把那丁香摘下来转着圈细看。

坐在窗边照镜子的苏梨,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慢条斯理说:“娘,您又去陈家送油啊?咱做哥儿家的,还是别太上赶着,没得叫人小瞧了。”

林幼娘顿时黑了脸,两步走近了,一指头戳向苏梨后脑勺:

“我不上赶着,你能得了五郎这样的好亲事?单凭我和他娘幼时那点手帕交情能顶什么用?老娘费尽心思帮你哄着婆家,你倒还来嫌弃。”

苏梨被戳得脑门一磕,差点撞镜子上,垮了脸回头:“干嘛啊,大早的。谁给你气受了?”

“你瞅瞅,颜哥儿做的这头花要了我十文。花大哥本来说送了,只他抠门的不乐意,尽拿话挤兑我。”

将那束丁香怼到哥儿眼前,林幼娘又酸溜溜道:“他哪来的手艺?用啥做的?跟真的一样。回头滴两滴花露在上面,保管更叫人稀罕。”

“十文?”苏梨惊得嗓门都飘了,劈手从他娘手里夺过那束小花,“新鲜的也不值钱,假的咋还这贵了?蒙人的吧?”

“蒙不蒙的人家钱是挣到手了。”林幼娘斜眼瞅着自家哥儿,“我说梨儿,你不是最爱黏着你颜哥?这手艺怎么不跟他学学,不光能挣点零花钱,日后也好讨婆婆欢喜,别叫你那几个妯娌踩扁了。”

苏梨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没想到花颜竟还藏着这样的手艺,这是防他呢。

“我不学!眼下无非得个新鲜,多了就不稀罕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花颜如今的眼神有点渗人,若非必要,他还真不乐意往跟前凑了。

“啧,你这孩子,艺多不压身,有门路还不肯学……”

林幼娘见他不肯应承,心里虽然有些可惜,但也只好作罢,只道:“算了,不去就不去吧。但这花要是真那么挣钱,以后指不定谁眼红呢。”

苏梨捏紧了手中花梗,抿着嘴再不搭话。

青石巷子里,花颜将手中铜板数了数,依次落了袋。

这地方确实没来错,都没怎么吆喝,手里的花也陆陆续续卖出去几朵,钱袋里叮当撞击的声响,可真是动听啊。

只是转头一看,花见山却有些心不在焉。

“爹,怎的了?”

花见山到底是老实人,还在纠结刚才林幼娘买花的事儿。不收钱时觉得对不住哥儿的辛苦,可真收了,却也一直过不去。

“芽芽,其实……林嫂子前儿个真帮了大忙,要不然爹这心里慌乱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这几文钱,咱们收着是不是显得太小气了?”

见他说得讪讪的,花颜叹了口气。巡视一圈四下无人,便轻声道:

“爹,有些话原不想说,说了怕您听着生气。可您心眼太实,我也不能总瞒着您。前儿个我其实是和苏梨商量好,专登吓唬您来着。谁知我一时撅了过去,梨哥儿竟撒腿跑了,若不是您正好回来,那咱们……怕再也见不上了。”

花见山大惊:“啥?”

“还有,您当我为啥从前总躲着奚桓?他在盘龙隘戍卫,难得过来的两回,我尽都避了出去,也是因苏梨总在我耳旁撺掇,就连蒋秀才……也是他牵线给我认识的。”

花见山木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浑圆,茫然后依旧不可置信,然后怒火腾地一下冒出来。

“他……他竟与你说这种丧良心的话?!”花见山胸口剧烈起伏,“这哪儿是哥儿家能做的事,这是个催命鬼吧,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捏紧了扁担他作势就要转身回冲,花颜一把拽住了筐绳。

“爹!口说无凭,现下人家哪里肯认?那树是我自己挂的,脚下凳子也是自己踢的,怪得了谁?现在去闹,反倒显得理亏。”

花颜松开手,虚抚着老爹胸膛往下顺,“就说怕您生气吧……您快别气了,我吃了这教训,早些看清那恶毒面目倒是好事。咱先把气咽下,多多挣钱,把日子过红火了才是正经。”

花见山抓着扁担的双手直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温声细语的苏梨,心肠竟这般歹毒。

也想不到隔壁那看着贤惠勤快的林幼娘,居然养出这么个东西,转头还能来帮忙装好人!

气狠了又生了愧疚。终归是他日日在外头跑,疏忽了哥儿,叫人钻了空子。

“芽芽,爹以前……”

花见山嗓子发紧,还没及细说,稍远处一户人家大门敞开,一个小媳妇高声招呼,“货郎!这边来。”

“诶,来了,这就来!”花颜麻溜回了一句,就手扯着货担麻绳晃了晃,“爹,回头再说,先做生意。”说完带了笑,转向那户人家就走。

花见山哽了一息,挑着担子跟上了。

这小媳妇挺爽利,见了永生花喜欢得不行,呼朋唤友的,周围几户都开了门,不过盏茶功夫,花颜篮子里的通草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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