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发麻。

我摸了三次才抓稳,屏幕亮起来,只有三个字:出现场。

是陆峥的声音,背景里有风,混着隐约的汽笛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坐起来套制服,玄关处的鞋架上,那双黑色勘查靴已经摆好了。陆峥十分钟前就按了楼下的门铃,她知道我起床慢,也知道我永远会把勘查箱放在门后。

下楼的时候,她正靠在警车边上抽烟,看见我就把烟掐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夜里风大,她的警服外套敞着,里面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额前碎发被吹得乱晃。

“滨海码头,游轮上掉下去一个。” 她拉开车门,副驾上放着一杯热豆浆,还是我常喝的那家,“男的报的警,说他老婆失足落海,救援队刚捞上来,人没了。”

我坐进去,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暖得指尖发僵的手慢慢缓过来。车开出小区,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在车窗上连成线。

我和陆峥认识二十八年,从穿同一条公主裙的小学同桌,到现在一个拿解剖刀,一个拿手铐。她懂我看尸斑时眯眼睛就是有疑点,我懂她敲方向盘的节奏变快就是心里有谱。很多时候不用说话,一个递工具的动作,就够了。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海水咸腥的味道。我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心里清楚,这世上从没有那么多 “失足”。

所有看似意外的坠落底下,都藏着没说出口的人心。

1. 凌晨的海风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滨海码头。夜里的港口停满了货轮,吊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张牙舞爪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码头的空地上盖着一块蓝色裹尸布,旁边蹲着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医生,陆队。”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迎上来,脸色不太好,“死者沈瑶,三十一岁,临江人,和丈夫张树来度蜜月,坐的是今晚八点的‘蓝港号’游轮,航线是绕港一圈再回来。张树说十一点多的时候,两人在甲板上看夜景,吵了两句嘴,沈瑶情绪激动,翻了栏杆就跳下去了。”

“游客和船员呢?” 陆峥问。

“游轮已经靠岸了,乘客都登记了信息,有几个说确实听见吵架,也看见死者往栏杆那边走,但没人亲眼看见她跳下去。” 民警顿了顿,“张树报的警,说他拉了没拉住。”

我点点头,戴上手套和鞋套,蹲下来掀开裹尸布的一角。

海水泡过的尸体皮肤发白,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死者长得很秀气,眉眼很淡,脸上沾着细密的海沙,嘴角有一点白色的泡沫,乍一看确实符合溺水的特征。

我先插入肛温计,又按了按她的手臂和下颌。

“尸僵已经累及上肢和下颌,尸斑主要分布在背部和四肢后侧,指压不完全褪色。” 我抬头看陆峥,“结合今夜海水温度 16 度推算,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到六个小时,也就是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和他说的时间基本吻合。”

“那就是意外?” 旁边的年轻民警小声问。

我没答话,轻轻抬起死者的左手腕。

手腕内侧有两道很淡的紫红色压痕,呈半弧形,边缘清晰,宽度和成年男性的指节基本吻合,不像是磕碰造成的。我用镊子轻轻刮了下她的指甲缝,里面嵌着一点极细的深蓝色纤维,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真丝面料的光泽 —— 不是她身上米白色连衣裙的料子。

“陆峥,你过来看。” 我示意她蹲下来,轻轻拨开死者的衣领,“锁骨上方这里,仔细看。”

陆峥凑过来,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死者颈部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压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点,宽度大概两厘米,边缘齐整,既不像项链勒出的印子,也不像溺水时慌乱抓挠留下的痕迹。

“扼痕?” 她压低声音问。

“大概率是生前形成的。” 我放下死者的衣领,把裹尸布重新盖好,“手腕有约束伤,颈部有非典型性扼压痕迹,指甲缝有外来纤维。肯定不是单纯的失足落水,联系运尸车,拉回解剖室。”

陆峥站起身,冲旁边的人吩咐了两句,转身走向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

我收拾勘查箱的时候,听见她的声音传过来,平稳,不带情绪:“张先生,麻烦你跟我们回队里做份详细笔录。你妻子的死因需要进一步检验,暂时不能火化。”

“什么?还要检验?” 张树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警官,她就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们是来度蜜月的,她胆子小,怎么可能想不开……”

“非正常死亡,流程必须走。” 陆峥语气没松,“这是规定,也是对死者负责。”

张树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闷声说了句 “好”。

我拎着勘查箱走过去,刚好瞥见他手腕上的表,是块新款的劳力士,价格不菲。可他身上的衬衫领口有点起球,袖口还磨出了毛边,看着不像是能常年戴这种表的人。

我没多问,和技术队的人一起把尸体抬上运尸车。

回去的路上,陆峥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运尸车。

“你觉得是他干的?”

“不好说。”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但肯定不是意外。一个真想跳海的人,不会先被人掐过脖子。如果只是吵架拉扯,手腕的压痕不会这么规整,更像是被人攥着按在栏杆上弄出来的。”

“张树那身行头有点意思。” 陆峥笑了一声,“表是真的,衣服是仿的,看着像是打肿脸充胖子。我已经让人查他的底细了,看看这位度蜜月的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养神。

海浪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咸腥的味道沾在衣服上,散都散不去。

我见过很多伪装成意外的谋杀,有的推下楼梯,有的推进河里,手法各不相同,但凶手的眼神都差不多。

那种藏在悲伤底下的,一点点的慌乱和侥幸。

刚才张树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的眼泪是真的,可他的眼神里,没有痛彻心扉的绝望,只有被事情打乱节奏的慌张。

2. 解剖台上的痕迹

早上六点,解剖室的无影灯亮得晃眼。

我换好解剖服,戴上双层手套,和助手小周一起把尸体移到解剖台上。先拍了全身正面、背面照,固定原始状态,然后开始系统尸表检验。

“死者身长 165cm,体重 48kg,发育正常,营养中等。” 小周拿着记录板同步记录,“体表多处轻微表皮剥脱,主要分布在四肢外侧,符合落水后磕碰礁石形成。口鼻部有少量蕈形泡沫,左侧耳道有出血,初步符合溺水征象。”

“先别着急下结论。” 我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轻轻擦拭死者的颈部皮肤,那道浅淡的扼痕随着表皮污渍被擦掉,慢慢清晰起来,“颈部索沟宽 1.8cm,水平走行,下颌下两侧受力最重,伴随表皮剥脱和皮下出血,生活反应明显,是生前外力按压形成的。”

我用止血钳指了指胸锁乳突肌的位置:“一会儿开颈的时候重点分离这里,还有舌骨和甲状软骨,大概率有骨折。”

小周点点头,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

接下来按规程操作,先开颈部。

手术刀沿下颌下缘至胸骨上窝正中划开,逐层分离皮下组织和颈阔肌,暴露出深部的肌肉与血管。果然,左侧胸锁乳突肌有片状的深层出血,范围大概 3cm×2cm,颜色暗红,是生前遭受外力挤压形成的。

再往上分离舌骨周围的软组织,暴露舌骨体与大角。

“左侧舌骨大角骨折。” 我用镊子轻轻夹起骨折的断端,“断端骨髓腔出血,生活反应明确,符合生前扼颈导致的骨折。”

“苏姐,那口鼻的泡沫怎么解释?” 小周皱着眉,“不是说只有生前溺水才会有蕈形泡沫吗?”

“昏迷状态下被扔进水,呼吸道也会吸入少量溺液,刺激黏膜分泌,形成少量泡沫。” 我解释道,“是不是真正的生前溺水,核心看肺部的水性肺气肿程度,还有硅藻检验。只要是生前溺水,水里的硅藻会顺着肺泡进入血液循环,遍布全身脏器;死后抛尸的话,硅藻只会停留在上呼吸道,不会进入内脏。”

说着,我沿胸正中线切开胸腔。

肺部肉眼可见轻度水肿,但切开之后,肺泡扩张程度很轻,挤压时溢出的溺液量很少,和典型的溺水死亡肺部膨隆、大量溺液的状态完全不符。我分别取了肺组织、肝组织和肾组织的样本,装进物证袋,送去病理科做硅藻检验。

接着打开腹腔,取出胃组织。

胃内容物不多,有少量米饭、虾仁和青菜残渣,还有半消化的奶茶类液体。我取了足量样本,送去毒物分析室。

“死者胃排空程度大概是餐后两到三小时。” 我对小周说,“结合死亡时间推断,她最后一餐大概是晚上八点到九点,和游轮自助晚餐的时间对得上。”

忙完核心解剖操作,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脱下手套,去洗手池用消毒液反复洗手,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人有点发晕。刚走出解剖室,就看见陆峥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拎着两份早餐。

“忙完了?” 她把豆浆递过来,“楼下早餐店买的,还热着。”

“嗯,初步结果出来了。” 我接过豆浆,和她一起走到办公室,“死者颈部有明确的生前扼压痕迹,舌骨大角骨折,肺部溺液量极少,硅藻检验结果估计下午出来,大概率是阴性。也就是说,她是被人掐晕之后,再扔进海里的,不是生前溺水。”

陆峥咬了一口包子,眉头皱起来:“果然是他杀。”

“还有,” 我翻开记录本,“死者胃内容物里检出了□□成分,也就是安定,血药浓度达到了镇静催眠的阈值,剂量不算大,但足够让人头晕乏力、反应迟钝。服药时间应该在案发前一到两个小时。”

“安眠药?” 陆峥停下动作,“她自己吃的?还是别人喂的?”

“主动服用的可能性很低。” 我摇摇头,“一个来度蜜月的人,就算失眠,也不会吃完安眠药特意去甲板吹海风。而且这个剂量刚好让人意识模糊但又不会彻底昏睡,更像是有人故意控制剂量,方便下手。”

陆峥点点头,把手机里的调查资料递给我看。

“张树的底细查清楚了。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看着挺像样,其实就是个空壳,上个月刚申请破产清算,欠了四百多万外债,催债的天天堵他公司门口。” 她划了下屏幕,“还有,半个月前,他给沈瑶买了份高额意外险,保额两百万,受益人法定,他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投保的时候,他跟业务员说,老婆经常出差,买份保险安心。”

“结婚多久?”

“三个月,闪婚。” 陆峥嗤了一声,“沈瑶是建筑设计院的设计师,独生女,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家里条件不错。张树追她的时候装得人模狗样的,说自己是创业公司老板,前途无量,结婚之后才慢慢露馅,但沈瑶还不知道他欠了这么多钱。”

我看着手机里沈瑶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里她站在游轮的甲板上,海风扬起她的头发,笑得眼睛都弯了,配文是 “蜜月旅行,开启新生活”。

心里有点堵得慌。

她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其实是丈夫早就选好的终点。

“游轮监控查了吗?” 我问。

“查了。” 陆峥叹了口气,“他们住的套房门口有监控,公共甲板大部分区域也覆盖了,但后甲板西北角那一块是监控死角,刚好就是张树说的事发地点。他踩过点,选得挺准。”

“那有没有乘客目击到什么?”

“正在逐人录笔录,目前还没找到直接目击者。” 陆峥说,“不过有个摄影爱好者说,案发前后他在拍海景,镜头里扫到过一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往海里扔了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小团,他以为是游客扔的垃圾,就没在意。”

我心里一动:“深蓝色的?”

“天太黑,镜头里看不清颜色。” 陆峥站起身,“我已经联系打捞队了,在事发海域附近拉网搜索,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你说,会不会是他掐人的时候,死者抓坏了什么东西,他怕留证据,就扔了?”

“大概率是领带。” 我点点头,“死者指甲缝里的深蓝色纤维,是真丝西装面料的,和男士领带的材质一致。他掐人的时候,沈瑶挣扎抓到了他的领带,扯下来一点纤维。他事后发现了,就把整条领带扔了。”

“行,我让打捞队重点搜领带类物品。” 陆峥拿起外套,“我再去审讯室那边耗耗张树,探探他的口风。你等硅藻和毒物的正式报告出来,发我微信。”

“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我顺路带回来。”

“随便,清淡点就行。”

她挥挥手,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尸检记录,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细节。

动机有了:外债缠身,骗保还债。

手法顺了:下药迷晕,扼颈致昏迷,抛尸入海,伪装失足。

连监控死角都提前选好了,计划不可谓不周密。

可惜,他算漏了法医。

3. 深蓝色的领带

下午两点,所有检验结果都出来了。

硅藻检验全阴性,肺、肝、肾组织中均未检出海水中的特征硅藻,直接证实是死后抛尸入水。毒物分析报告也确认,死者体内的□□含量达到镇静作用血药浓度,服药时间与餐后一小时吻合。

我把报告整理好,刚要给陆峥发过去,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苏砚,捞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打捞队在事发海域西南方向五十米的地方,捞上来一条深蓝色真丝领带,上面有少量皮屑组织,还有一点淡褐色血迹,已经送技术队做 DNA 比对了。”

“行,我等结果。”

“张树这边还在硬撑。” 陆峥冷笑一声,“一口咬定是沈瑶自己情绪激动跳下去的,说他们就是拌了几句嘴,他连碰都没碰她。等 DNA 结果出来,我看他还怎么装。”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找到这条领带,这个案子就稳了一半。

三点多,技术队的比对结果正式出来了。

领带上的皮屑 DNA 和张树的血样完全匹配,血迹则是死者沈瑶的 —— 应该是挣扎时领带蹭到了她颈部的表皮破损处,沾了微量血迹。除此之外,技术队还比对了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和领带的面料成分、染料完全一致。

另一边,痕检组也传来消息:在游轮张树住的套房里,找到了半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杯壁上有张树的指纹,奶茶中检出了□□成分,和死者胃里的药物成分完全吻合。

人证、物证、尸检结果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我拿着报告去审讯室的时候,陆峥正坐在里面,对面的张树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面前的水杯一口都没动。

“陆队,正式报告出来了。”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陆峥拿起来扫了一眼,抬眼看向张树,语气平静:“张树,打捞队在你妻子落水的海域,捞到了一条深蓝色真丝领带。上面有你的 DNA,还有沈瑶的血。你解释一下,领带为什么会在海里?”

张树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眼神慌乱地躲闪:“我…… 我不知道。那条领带我早就丢了,可能是之前坐游轮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的……”

“哦?” 陆峥挑了挑眉,“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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