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襄借着混乱从侧门钻了出来，一路绕到临河的岸边。
蹲下身掬起河水，往脸上泼了几把。
方才酒楼里何剑尘那番话，又在心头打转，她想着想着，兀自笑出声，暗自忖度：定然是何剑尘记错了。
她怎么会是梁序白的太子妃？
从前在东宫之时，梁序白待她纵然有几分别样，可罚抄书卷、扣减月例、训诫，一桩一桩何曾轻饶？
管束她的规矩条条严苛，一点情面都不给。
后来东都流言四起，都说她私会燕王，自那以后，她便成了太子身侧头号疑人。
再加一层干系，她是大将军义女，而大将军的亲女儿便是当今皇后，梁序白正是皇后所出。
若要往脸上贴金论起辈分，在外人眼里，她算得上是梁序白的姨母。
礼法尊卑也横在中间。
最重要的是……梁序白身子有疾，不能人道。
天哪，难道长孙那老秃驴，也束手无策，治不好这病根？
秦襄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先寻一处歇上一晚，待到明日天一亮，便寻机会出城。
能走多远走多远。
不过，手上没钱，只能先在桥洞和乞丐们挤一晚。
哪曾想到了桥洞又是一番奇遇。
秦襄刚要往桥洞深处挪，几条黑影便拦在她身前。
这伙泼皮大约四、五人，衣衫褴褛，腰间别着短棍，一脸凶相。
她探头往里头一瞥，最里面，一名妇人被麻绳捆住手足，帕子塞在口中。
一个男人正粗暴地捋她鬓边钗环，下手全无分寸，还扯伤了她的耳垂，鲜血顺着莹白的脖颈淌下。
那美妇抬眼，目光看向秦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为首的泼皮斜睨着秦襄，只当她是同党，啐了一口，骂道：“你哪里冒出来的野货？”
秦襄眼珠一转，目光落在那泼皮身上。
泼皮道：“怎么？是一伙的那就一并拿了，卖到青楼里去伺候客人，叫你们尝尝滋味——”
话未说完，秦襄一把拽起他的衣领，提到面前。
不过片刻功夫，四五个泼皮尽数栽倒在地，一个个鼻青脸肿，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余下那一个，替那妇人解开绳索，之后，也乖乖跟着跪成一排。
美妇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鬓发，又用帕子按了按还在渗血的耳垂，敛衽深深一拜。
秦襄摆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娘子不必多礼。”
妇人名为高书彤，谢过她之后，低声坦言，此番独自前来，原是寻人的，家中出了变故，万般不得已才连夜奔走。
秦襄见她谈吐温雅，气度不俗，便问道：“不知娘子是哪一家的？”
高书彤轻声答：“妾身寻的，正是宋朗月。”
秦襄眉尖微微一挑，心底暗生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既是寻他，那我送你过去。”
高书彤眼中一亮，又带着几分犹疑：“姑娘当真肯送我？”
方才这番凶险她亲身领教，长夜荒路，一个妇人独行实在可怖，见秦襄身手这般利落，心中自是盼着有她同行。
秦襄微微颔首。
二人便踏着夜色，沿着河岸的小路一同往前走。
高书彤侧过头看她，温声问：“敢问姑娘芳名？”
“叫我十七便好。”秦襄淡淡应着。
她是大将军收养的第十七个孩儿，这名儿，便是这么来的。
“十七……”高书彤低声念了一遍，又好奇问道，“这般夜深，姑娘怎会独自来这桥洞之下？”
秦襄随口搪塞：“我是个游侠，四海为家，随处落脚罢了。”
高书彤恍然，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我从前只当游侠都是男子，没想到姑娘这般年纪，身手竟如此了得。”
“夫人谬赞了。”秦襄笑了笑，侧过头问道，“夫人远路而来，身边怎会没有随从相伴？”
高书彤叹了口气，“妾身自江南一路南上，路途实在坎坷。半道上马匹被强人截走，只能徒步赶路。好在离梧州城已经不远，原以为进了城便安稳。谁料投宿客栈之时，随我同行的丫鬟，竟和店里一个男子是青梅竹马，二人瞧着机会，便悄悄私奔去了。”
秦襄听到这里，一时忍俊不禁。
高书彤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原本还有护卫跟着。只是如今梧州城内许进不许出，关口盘查得极严，护卫身上带着兵刃，一入城便被守城的差役扣下。我怕耽搁太久生出别的事端，便独自先进城来了。然后就遇到了那群无赖。”
秦襄神色一敛，“许进不许出？”
寻常时节绝无这般规矩，多半是城中在查要紧案子，或是要拘拿什么人。
高书彤点头：“正是，城门值守盘问得很细。想来城里，怕是出了大事。”
秦襄诧异道：“我在酒楼吃饭的时候还听见几个商人说要出城送货。”
高书彤：“我听人说，是府城一个时辰前下令。”
一个时辰前，那不就是酒楼起火的时间吗？
秦襄觉得这里真是愈发诡异了，赶紧带着高书彤径直到了宋朗月的别院。
那门房抬眼一见她，二话不说便侧身引路，竟连通报都省了。
秦襄正暗自困惑，接着，就在院子里闻到一股浓重的药腥气，几个丫鬟捧着盛满血水的木盆，匆匆从内室出来。
她抢先掀帘入内，“哥哥，你又出什么差错了？”
榻上宋朗月半倚着，身上缠满白布，正端着药碗饮药。
高书彤跟上，心头怒火按捺不住，提着裙裾快步上前，绕过秦襄，扬手便是一掌。
“我当初是怎么叮嘱你的，叫你莫要掺和这趟浑水！”
宋朗月脸上挨了一下，目光先落在她耳垂的伤处，“夫人，你受伤了？”
秦襄站在一旁，眨了眨眼，一时怔住。
高书彤胸口起伏，冷声道：“若不是怕平白做了寡妇，你当我肯千里迢迢赶到梧州来？”
宋朗月低声说：“是我不好，叫夫人担惊受怕。”
高书彤攥紧了手，本想再打一掌，可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白布，终究手停在半空，落不下去。
宋朗月这时才看向秦襄，奇道：“你怎会和阿凌走在一处？”
“阿凌？”高书彤一怔，随即回过神，“方才路上遇上泼皮，是这位女侠出手救了我。”
秦襄拱手道：“宋大人。”
宋朗月目光落在她脸上，话到嘴边顿住：“你，不是被——”
秦襄截住他话头：“先不说我的事，你怎会伤成这样？”
高书彤接过丫鬟手里的药碗，舀起药汁，小心喂他。
宋朗月道：“我归府途中，在路边草丛里，寻见了赵必先的尸体。”
秦襄神色一凛：“尸体如今在哪里？”
宋朗月道：“我一并背回来了，放在偏房。”
秦襄转身便要去查验：“我去瞧瞧。”
“慢着。”宋朗月出声唤住她，“阿凌，这个案子，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秦襄眉头微蹙：“何意？”
宋朗月靠在枕上：“当初朝廷派我来梧州查案之时，我心里便隐隐猜到了问题。”
秦襄心头一凛，凝神听着。
宋朗月：“那时候，我已然得罪了太子。”
高书彤抿紧双唇，面露难色。
宋朗月：“我私下重查了当年玄旗卫举兵造反的旧案。”
秦襄心口一跳，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谋反是十恶首罪，一旦定案，轻易不能推翻。
《大周律》：凡谋反，谓谋危社稷；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
她喝鸩酒已经算体面的死法了。
重查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宋朗月继续道：“我不信她会谋反，便冒险潜入地牢去见沈一文，叫太子察觉了。”
秦襄一记重锤砸得灵魂发颤，良久，她追问道：“沈太傅怎会囚在地牢？”
宋朗月抬眼看向她，告诫道：“阿凌，听我一句劝，离太子远些。”
秦襄久久不能回神，半晌：“是谁把他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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