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着尘土,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入日月山间的风啸谷时,正是日落时分。两岸岩壁潮湿,滴滴答答的声响在谷内回荡。

周致才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一群大雁突然冲出,在天空久久盘旋后向着远方的楼宇飞去。

一轮红日里,群雁排排,落在最高的阁楼顶。

“家母应该已知晓我们的行踪了。”

“那是方夫人的药雁吧?”

十八夭不知何时骑马赶到前头,对着周致发问。重魅门多少令人忌惮,周致避开她目光,只点了点头。

传闻药谷的生灵多半都极富灵性,不仅可通风报信,还可帮着寻觅珍奇草药。

“怎么,重魅门也有心驯养么?”

赵铖放慢脚步,落到了十八夭右侧。如此一来,就把人夹在了马车与天和宗之间。

天和宗与重魅门不和是也板上钉钉的事,比起擎门教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是世仇也不为过。

一方要定天下,一方爱乱太平。

何况尸体一事重魅门可疑之处太多,赵铖能大度地护这帮人一路才是奇怪。郑裴玄识趣地隐息,把战场留给二位。

“不过是门主看那畜生机灵,想逗来玩玩。”

十八夭哼了两声,那意思,竟是将千金难买的药雁看做了逗人玩乐的牲畜。

赵铖牵着马绳,身姿挺立地望着前方,目光不曾分给闻者半分:“游戏人间,荒淫无度又自命不凡,倒是重魅门的做派。双梅若有意,何不从方老手里抢两只去玩玩,难道是不敢么?”

“你!”

“你也记住了,此地现由我天和宗坐镇,啸月山庄又在药谷的庇护之下。有胆大可放肆试试......”赵铖终于转过头来,似威胁似警告,“若能为名除害,鱼死网破又何妨?”

“嘴上倒会讨巧,你们天和宗乐于做一言堂,恐怕梦里都念着怎么给重魅门添堵吧!再如何道貌岸然,也只是伪——”

“十八,妄言,”天和宗后一辆马车赶上,双梅坐在车边,她已年过四十,风情不减,红妆翠眉,妩媚又英气,“许多事争不出个对错高下之分!何况今日将歇,何必扰了心情。对么?”

淡香飘动,赵铖警觉地屏息,手搭在腱鞘上。冷眉相对而未言语,落足了双梅的面子。

“嗤,知道的是重魅门放大话,不知道的以为是卖螃蟹的搭戏台呐。哎你说,这么大的台儿,怎么只有架子啊。”

乔二的声音不大不小,落在十八夭耳中,年轻气盛,又要冒火。

双梅只轻轻瞥了乔二一眼,似乎并不将其放在目中,安抚地拍了拍十八夭的手。

一时无言。

郑裴玄横坐在马背上,极目远眺。

赤霞尽染峡谷天幕,如同破空斩裂山岳的一把血剑。

车队渐行渐缓,最终停步于一扇漆黑的铁门前。两侧外墙高耸,约莫十尺,牢牢地将宅院圈于其中。

身着蓝素裙的妇人仪态万方,身后站两位女子,一位握刀,一位提灯。

想必,这就是现今啸月山庄的女主人方如音了。

重魅门的车马竟先天和宗半步碾在门前三寸处。双梅坐在车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主人家,红裙在风中飘摇。

“这位便是……”

方如音率先开口,向前一步欲迎来者。

“娘!”

嘹亮欢喜的嗓音打断了妇人的动作,青年飞奔向前,直冲到母亲面前才刹住脚尖。

“娘!这位是赵大哥赵铖,也是天和宗大师兄。那位是郑裴玄郑兄,擎门教大师兄。那位是疆属阁门主姜浮、不落山乔二……”

周致极轻快地点了一圈人,最后视线才落在近在咫尺的重魅门身上:“这几位是重魅门门主和弟子。”

方如音神色则稳重得多,一一点头示意,对上双梅的眼也丝毫不惧。

“在下方如音。诸位远道而来,赶路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快进屋歇息吧。”

话毕,身侧两个丫鬟便走上前。提灯笼的那位穿黄褂,笑靥如花地招呼着:“小女子如灯,还请客家们随我去厢房入住。”

而腰挂佩剑的那位则抱拳行礼:“鄙人如虹,还请大人们将马匹留下,我赶去马栏吃草。”

郑裴玄送了绳,随如灯走入弯弯绕绕的啸月山庄内。

踏入铜门,便是层层错落的楼宇,自西向东错落叠高,又自东向西撑起高高短短的木架,下方流水潺潺,映出弯弯的楼阁倒影。

风来时,从满院的药草中穿梭而过,百叶呼啸难歇,乘风更盛。

好一个啸月山庄!

“早听闻啸月山庄内有算尽天象的机关,今日一见,竟是如此。”

机巧斋的呈木露出惊叹之色,方如音只笑了笑,谦虚道:“只是些为赏风月的造物,浮于表面罢了。”

众人于惊艳中随如灯绕过主楼,在山庄东方见了一栋约莫五层的走马楼。众人随即纷纷入住,郑裴玄放下行囊欲歇息时,却听得门板被敲响三声。

“郑兄,在么?”

走过去拉开门,赵铖神态自若地站在那儿。

“何事?”

“我与方夫人将同去院中议事,郑兄可要同行?”

总是为了调查沈氏灭门一案前来,可郑裴玄实在无意走入这江湖纷争。

本无敌无友,何必要把自己牵扯进本不用耗神的情仇中?他很快摇摇头。

“赵兄,此次同行,我仅为群英会一事。”

“郑兄是代擎门教前来,”赵铖一开口郑裴玄就开始头痛,“我想,若是张老教主在此,定然不会置身事外......何况,你不想知道任柏的事了么?”

脑中轰然嗡鸣,他猛得抬起头。

赵铖胸有成竹地抱怀,嘴角噙笑,毫不惊讶某根胡萝卜一定能将人钓上来。

“我去便是。”

_

赵铖与方如音约在药院,也正是月形主楼后的院子。

正逢黄昏之时,方如意独自一人站在亭内,远处,如虹提刀挺立如松。

赵铖向她行礼,便要介绍起郑裴玄:“方夫人,这位是......”

方如音端详过郑裴玄,先道:“我知道。擎门教的大师兄郑裴玄,对么?擎门教我是信得过的,无妨。”

“方夫人。”

“不作虚礼。周儿能将大家请来,我是很欣慰的,毕竟啸月山庄已多年不曾如此热闹。群英会此次既关乎越玉案,方家总不能置身事外。但也正因如此,有一事不得已告知。”

妇人眉间蹙起散不开的愁绪,望着远处。玉兰缠绕,万花成海。

“究竟是谁与沈氏有如此深仇大恨,早不必明了。可当年胡不患难敌众人,还有一秘辛不为人所知,家父与胡不患早有纠葛,曾于他茶水中下过一味毒,此毒不易察觉却将深入经脉,习武之人经年累月地催动毒性,心肺具竭,最终难治。如果真的是他,我想药谷也难逃劫难......近日我本已在犹豫是否要带周儿回方家,总好过此地,可——”

可周致的热肠竟让啸月山庄以不敌之姿态提前陷入囫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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