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乐声暂歇,舞姬敛衽退下。内侍省总管高凤手持拂尘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回荡:

“诸国使臣,进予寿礼——”

话音落下,早已候在殿门处的各国使节按序鱼贯而入。最先上前的是水国使团,为首的太子身形挺拔,眉目间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硬朗,举止却颇有章法。他行至御阶前,单膝触地,身后随从捧上一只打开的紫檀木长匣。

“水国敬予陛下:雪貂皮五十张,以御严寒;北海夜明珠一对,光华不灭,聊表寸心。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愿两国商路畅通,各取所需,永致睦邻。”

郑开远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太子殿下亲至,朕心甚慰。北地苦寒,太子旅途劳顿。”

“赐座,上暖酒。”

凤双接上,水国太子谢过,退坐一旁。

“金国敬予陛下:玄铁百斤,“此铁坚韧,淬火后锋刃无双;金丝密纹锦百匹,此锦以天山北麓金蚕丝混合西域柔绒所织,日光下隐现流光,月夜中自有暖意,堪为袍服。恭贺陛下万寿,愿两国商路畅通,各取所需,永致睦邻。”

金国国相拿取水国之语一用。

郑开远目光在那箱精铁与锦缎上掠过:“国相之礼,朕心领之。金国精铁之名,朕亦有所耳闻。来日工部铸器,或可一试。”

殿中众人的目光,此刻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最后一方。

火国大将军并未立刻起身。他自顾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放下金杯,杯底与案面磕出一声脆响,这才缓缓站起。

他身形极高,立在殿中犹如一尊铁塔,玄色戎服衬得他面色愈发黝黑,一道陈年刀疤自左眉骨斜划至颧骨,为他平添了几分狰狞煞气。他并未如前面两国使臣般行礼,只抱拳,微微躬身,动作带着武人特有的利落与不拘。

“火国,祝融炎。”他声音洪亮,粗粝如砂石摩擦,“奉我王之命,来给土朝皇帝贺寿。”

身后两名同样身材魁梧、身着皮甲的亲兵抬上一物。那物以赤红锦缎覆盖,形制颇长,需两人合抬,看起来分量不轻。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红绸覆盖之物上。乐声早已停歇,殿中只闻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祝融炎大步上前,一把扯落红绸。

绸缎滑落,露出其下之物。

那是一段巨木树干,需两人合抱,长约一丈,通体呈现近乎墨绿的色泽,木质紧密,纹理如波浪层叠,又似龙鳞隐现,即使在殿内煌煌灯火下,亦自行流转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更奇的是,此木虽被砍伐,两端截面却封着某种赤色胶质,隐隐有异香透出,混在殿中酒食与龙涎香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此乃我火国南境,莽苍山深处所出‘龙血木’。”兀术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意味,“此木生于地火熔岩之畔,百年不过长一寸,木质坚逾精铁,水火不侵,刀斧难伤。斫伐之时,需以秘法封其两端,否则木中血髓流失,便成凡品。此一段,乃是千年之木,堪为栋梁。”

他顿了顿,鹰目如电,扫过御座上的郑开远,又掠过神色各异的水国太子与金国国相,最后落回那“龙血木”上,语气加重:

“我王言道,土朝陛下少年英主,开疆拓土,木国归附,此诚可喜。然天下宝物,有德有能者居之。此木性烈,非真龙之气、炽热之心难以镇服,寻常殿宇,恐压不住它的‘火性’,反受其害。特献于陛下,恭请陛下量材而用。”

“贵使远来辛苦,献此重礼。火国陛下厚意,朕心领了。”

他抬手,对侍立一旁的高凤吩咐道:

“将此木好生保管。明日传旨工部,着能工巧匠仔细勘验。朕听闻,沧浪江新渠‘龙门隙’一段,水势最为湍急险恶,正需坚固无比的材料加固关键堰口、闸门,以防百年不遇之洪峰。”

“这‘龙血木’来得好!将军可真是为朕着想,这等好木,正是该天生该用于此等利国利民、福泽万代的水利工程之上。”

使臣向来敬献珍宝美人,邻近小国更进献公主以求联姻。那公主穿着异域服饰,面容姣好,带着忐忑与希冀望向御座。

郑开远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并未多做流连,反而望向席间沈明辞——他记得他好像尚未婚配。

“朕看此女温婉,与爱卿甚是相配。”郑开远随手一指,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便赐予你为妻,好生待她。”

沈明辞愣了一瞬,旋即出列,深深叩拜:“臣,谢陛下隆恩!”公主见他容姿尚可,又似地位不俗,亦惊亦喜,随之谢恩。

插曲过后,殿内气氛重归喧闹。

祝融炎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手抓着烤得金黄的羊腿大嚼,一手端着金樽豪饮,目光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与审视,频频投向御阶之侧——那里坐着唯一出席的皇贵妃苏禾。

苏禾一袭天水碧广袖长袍,玉簪绾发,通身无多余饰物。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垂眸,自顾自斟饮,对周遭喧闹与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

酒过三巡,乐舞暂歇。祝融炎已有七八分醉意,猛地将金樽往案上重重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几位土国官员侧目皱眉。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对御座方向高声笑道:“土国陛下!今日得见天颜,果然名不虚传,英伟不凡!”

郑开远举杯示意,淡笑道:“将军远道而来,辛苦。请满饮此杯。”

祝融炎却未立刻饮下,目光灼灼地又瞟了一眼苏禾的方向,继续大声道:“不辛苦!能来土国开开眼界,是本将军的荣幸!尤其——”他拉长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尤其能亲眼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木国国君,哦,现在是土国陛下的皇贵妃了!”

殿内气氛为之一凝。许多土国大臣脸色沉了下来。

苏禾依旧垂眸,不予理会。

祝融炎浑不在意,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不瞒陛下,本将军来之前,听说木国国君为了陛下,连国都不要了,甘愿入后宫为妃!哈哈,本将军当时听了,只当是市井谣传,荒唐至极!一国之君,何等身份?岂会如此?定是战败被俘,或是另有隐情!”

他声音洪亮,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回荡。

“可今日一见——”他摇头晃脑,目光在郑开远和苏禾之间来回逡巡,面露粗鄙的打量,“看到陛下天人之姿,再看到皇贵妃这般人才,本将军忽然就信了!若非陛下这般人物,又如何能让一国之君甘心如此?哈哈,有趣,实在有趣!这怕是千古未有的奇闻了!”

一声脆响,是郑开远身侧一位老宗亲气得摔了酒杯。

殿内死寂。

郑开远脸上的笑容已消失。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射殿下的祝融炎,让正洋洋得意的火国将军心头莫名一寒,未尽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祝融将军,”郑开远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醉了。”

祝融炎酒醒了一半,强笑道:“本将军没醉!只是说几句实话——”

郑开远打断他:“看来,将军对土国、对木国旧事,所知不少,也颇有见解。”

他目光扫过火国使团中几个面色发白、试图劝阻将军的随行大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木国归附,乃因其国君苏禾体恤民艰,仰慕王化,愿与土国百姓共享太平。此乃仁德之举,亦是两国百姓之福。朕纳苏禾入宫,是彰其归顺之诚,亦是全两国和睦之谊。此中深意,关乎江山社稷,黎民福祉,岂是粗鄙之言可妄加揣测、肆意调侃?”

他每说一句,祝融炎的脸色就白一分。

“火国与土国,是为睦邻。”郑开远话锋一转,“然,睦邻之道,贵在相敬。若言语失当,行止无状,非但有伤两国情谊,亦恐有损火国君与将军自身威仪。今日之宴本是欢庆,朕体谅将军远来劳顿,酒意上涌,口不择言。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举起酒杯,目光却冰冷地钉在祝融炎脸上。

“望将军回国之后,谨言慎行,好生辅佐国君约束臣民,莫要再效此等粗陋不堪、言行不当之举,徒惹人笑。这杯酒,朕愿将军能醒醒酒,也愿两国永息干戈,各守疆界——前提是,火国谨守礼节,安分守己。”

祝融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却又在郑开远那冰冷的目光和满殿土国臣子隐含怒意的注视下不敢发作。他强忍着屈辱,僵硬地举起酒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陛下教训的是。本将军失礼了。谢陛下赐酒。”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郑开远这才微微颔首,将杯中酒浅酌一口,淡淡道:“继续。”

歌舞换过两轮,殿中气氛正酣。礼部尚书王文承从席间起身,手捧一只紫檀木匣,躬身走到御阶之下。

“启禀陛下,百工坊奉旨研制新笔,历经数月,已成。适逢陛下圣寿,特呈此笔,为陛下贺。”

郑开远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他记得这件事——三个月前在母后宫中抱怨批折子手酸,让百工坊想办法。后来政务一件接一件,他几乎忘了。

王文承打开木匣。匣中卧着一支笔,笔杆似是金丝楠木所制,笔斗以黄铜錾花。乍看与寻常紫毫并无大异,细看才发现笔杆中段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此笔名为存墨笔。”王文承将笔取出,双手奉上,“笔杆中空,内藏墨囊。墨汁注入后,可存半日之用,无需反复蘸墨。笔尖以狼毫与竹纤维混制,弹性适中,下笔流畅。陛下批阅奏章时,可省去蘸墨之工。”

郑开远接过笔,在案上空白绢帛上试了几个字。笔锋流畅,墨色均匀,确实比寻常毛笔省力许多。他连写了“天下太平”四字,搁下笔,看向王文承:“此笔造价几何?”

王文承顿了顿,未料到陛下不问笔好不好用,先问价钱:“用寻常木料的话,一支笔的造价约合银五两,若批量烧制墨囊,成本可降至三两。”

郑开远点头,将笔放回匣中,偏头看了苏禾一眼。

苏禾会意,轻声问王文承:“王尚书,此笔内藏的墨囊,是琉璃烧制的,还是瓷胎?”

王文承微微一怔:“回皇贵妃,是瓷胎。琉璃烧制封口不严,易漏墨。”

苏禾不再言语,只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瓷胎墨囊——这东西换个尺寸换个外形,便是军中急就章的随身印泥盒,是驿站的速干墨盒,是各府各县申冤箱旁供百姓写状子的免费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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