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玑见汉子们满脸真诚求知的模样,心中定了定,捡了一根树枝,在戏忠身边蹲下,指着那个“正”字,抬头看向那些见天与矿打交道的汉子:“你们应该也看过,下矿井时,总要先挖一条最宽、最稳的主道,对不对?”

“对啊,主道不稳,矿就塌了!”汉子们连连点头。

“这便是‘正’。”环玑用树枝点了点,“在阵法里,‘正’就是高头领,他带着你们中最厉害的弟兄,像主矿道一样死死顶在前面,不管别人怎么打,主道决不能塌!”

汉子们恍然大悟:“哦!‘正’就是硬抗挨打的!”

环玑又指向那个“奇”字:“那矿井深了,为了通风救命,是不是还得悄悄挖几条旁人不知道的暗道?”

几人哈哈大笑:“也叫狗洞,下去看过,还救过人!”

环玑抿嘴一笑,“对了,这便是‘奇’。正面有人顶,那这奇兵便能从四通八达的‘狗洞’中悄悄摸到敌人背后,趁他们没有准备,狠狠揍他们,这就叫‘出其不意’!”

诸汉哗然,茅塞顿开,有人便偷偷冲着戏忠嘟囔:“先生早这么说我们就明白了……”

戏忠也不恼,反而满心欢喜,冲身侧的环玑一礼:“还是女公子通透,忠受教了!看来忠最多做个在主君身边的军师,却成不了讲学的先生——这事,还得劳烦女公子了。”

邓结掩面轻笑:“看来我那坞堡是非得给玉衡留间好宅院不可。

将来戏先生排阵、高头领练兵、玉衡讲课。”

她说着拊掌一喜,“哎呀,那可就全了。”

环玑听戏忠如此客气,那些汉子的眼神又是这般期待与虔诚,邓结勾画的愿景又那么引人,她心中荡起从未有过的波澜。这让她更加卖力同戏忠配合,为众人讲课。

待得彻底入夜,诸汉散去,三个女子结伴一同回屋,打算三人挤一晚便好,明日将环玑与高顺等人一起往东迁。

这新春的夜风仍凉,扬起邓结的两鬓,她抚发抬头,正见寂寥的冬夜星空在东北方闪耀着七星连珠。

“玉衡。”她轻唤了一声。

环玑回头看她,邓结指去,“‘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玉衡的名当就是出自这北斗罢。”

环玑颔首,双手交错在胸前,像是在怀念什么:“是父亲起的,他特意从北斗中取这二子,也是因为玑衡皆为正天文的用具。

父亲对我寄托良多,从未因为我是女子便将我排除在家族事业之外,将我当辅弼之士培养……”

她说着,心情又低落下去,“只是我自己不争气……”

邓结能看见她眼底泛起的泪光,猜得出来,这也许是对父亲的思念,也许是对自己的无力感,她虽不能完全感她所感,胸中却也涌出一阵热意,上前将她的手轻轻勾住:“莫这么说,你看今日戏先生都夸你通透,那些粗人听你讲课的模样可全都入了神。往日我也寻过不少讲学先生,可没一个似你如此细致入微。”

环玑也拉住邓结,抬眸看她:“多谢你……”

她深吸了一口,也尝试着唤她的字:“乐义……”

就在这时,村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人声骚动,伴随着犬吠与杂乱的脚步声。

“搜!给我挨个茅屋搜,今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新妇找出来!周围的村子都寻遍了,肯定是躲高氏来了!”

清晰且跋扈的声音随夜风而来,一小列火把排成的队伍发出的亮光犹如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迅速撕破了村落的宁静。

环玑原本柔和的表情霎时变得恐慌,猛地收紧手指,那疼痛让邓结都心头一紧。

“是来寻你的是不是?!”邓结立刻明白,将她交给脊令:“带她往林子里躲,千万别出来!”

脊令不敢迟疑,拉起环玑,借着夜色掩护,迅速隐入后方密林。

邓结将发髻抓乱,胡乱盖了几缕碎发在脸上,进屋关门,倒在茅草上,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往脸上粗粗抹了抹,装作已经入睡的村民,省的一会被揪着问东问西。

不多时,茅屋的柴门果被“砰”地一声粗暴踹开。

几只火把探进来,照亮了狭小的屋子。为首的是个佩刀的短须男子,厉声喝道:“屋里的人,起来!”

邓结装作被惊醒的模样,瑟缩着坐起身,揉着眼睛,操着带点惶恐的语气:“这……这是做甚?”

“找人!”

明明是一目了然的茅屋,这伙人非要闯入东踢一下西踩一脚,更有甚者对着干瘪的茅草用木棍邦邦敲。

那短须男子趁其他人装模作样地搜时候,拿手里的火把照邓结:“你是什么人,为何只有一人?”

邓结心中暗骂这人非官非吏,管得甚宽,在人家高氏地盘上竟还盘问起人来,豪强私兵,原能嚣张至此。

可她面上仍装作胆小妇人,佝偻着低声道:“小妇人同夫君赶路走散,借宿此地一夜。”

那人眼珠子滴溜一转,“同夫君走散……?”他往外瞥了一眼,“这里面还有几间屋子?”

“尚有三间。”邓结如实告知,正是戏忠等人歇息的地方,都是莽汉,随意搜去。

这男子朝其他人一使眼色,随行的七八人呼啦出门,就往其他茅屋冲,将柴门随手带上。

他自己却不走,一直借光盯着邓结的脸看。

邓结被看得心头发毛,想往后躲,那人竟然伸手撩开她发丝,将脸凑得更近端详,“村子里也能出这样的美人?”

这距离和眼神让她全身不适,一阵恶寒。

她看过这种眼神,并非带着私欲,而是像在评估一件物品——原先许攸来她家时,也是这样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

彼时她只低眉顺眼地待价而沽,而今日,她却很想立刻把这双眼珠子挖出来。

“小美人倘若等不到夫君,不如跟我走,我保你下半辈子钟鸣鼎食、穿金戴银如何?”这男子撤离两步,顺着自己两撇短须道。

邓结心中暗猜,他大约是怕找不到环玑,横竖边让也没见过人,干脆拿自己顶替?

比起此刻恶语相向,她更需要确定这背后站的人是否当真如环玑所说。

邓结定了定神,露出一副市侩脸色的欣喜来:“哦?先生要带我去哪家么?”

那人果然得意,起身道:“好说,那家主君乃是名士,一郡之守,声名在外,享誉海内。”

“先生说得如此笼统,小妇人听不懂,万一作假怎么办?可有具体家世、牵线媒人?小妇人虽粗鄙,也是夫家正经六礼迎回家的。”

他咯咯地扯着嗓子笑了两声,满是骄傲,放缓语气宛若长辈:“我哪能骗你?夫家乃是九江太守边文礼,媒人可是本郡太守张府君。”说着还对空拱了拱手,“旁的都好说,就是需你自称‘环氏女郎’便可。”

“那……先生是府君的人?”

“不才乃陈公台先生谋下,当然了,与府君也有些交情……”

邓结正在思量看来陈宫当真在这,不如就顺着他走了,郭嘉寻她不见,怎么也会在此地多逗留几天,只要她入府甜言蜜语地求见陈宫,多半也能想到办法见到陈徵和郭嘉,届时士族体面一摆,环玑逃过一劫,自己也能顺利归位。

正当她起身打算应下时,却听门外一阵骚动,“砰”地一声撞门响,虚掩的柴门被高顺手下一人撞开:“主君!他们说是来找环姑娘……”

屋内陷入死寂,紧随其后赶来的戏忠和高顺也挤到了门边。戏忠见这情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高顺脸色铁青。

那短须男子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一把将邓结从草堆上拽起,冰冷的刀刃瞬间横在了她脖颈间:“好啊,还在这跟我装,原来就是你们藏的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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