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

这是初代魔尊替我族群开辟出的一方世界,位于地层之下,上覆千年坚石,下接熔岩深渊。这里常年炎热、干燥,含沙的风在寸草不生的崎岖之地上同样吹彻千年。就在这里,诞生了厄运、愿念,也诞生了魔族。魔族就在这里存在着,千百年不与外界相通,成了一个无人知晓且全然封闭的族群。

人界的古书记载着魔族的诞生,书中大多写着魔族的诞生来源于厄运——所有的魔都是厄运所凝结成的人形实体,以灾厄混沌为食,且不死不灭。这令人界的修道者对魔族有着无尽的偏见和恐惧,但这本书的源头并非来自于真正了解魔族之人,而是他们所仰慕的仙界。

魔族并非不死不灭,若是刨去魔核,肉身便不复存在。所谓的魔核,就是凝聚魔族血肉外在的一个实体,正如修仙者的金丹。若是仅凭灾厄,是不可成魔的。而魔核究竟又是什么?许多年来,他们都无从作答。

直到瀛洲仙豢养魔族,剖了千余魔核,才明白魔核究竟为何物。瀛洲仙于南海深壑中得异族千众,起初不知为魔。后视其族形貌昳丽、心性顽固,且断肢可生。为求长生,便将捉去的魔族关在水牢之中,命他们自相残杀以同类为食。最终余下的一魔,剖核时核大如拳,富有诡谲之气。他便以为,魔核是由怨念凝结而成的。怨念越多,魔核的力量则越强盛。

但魔族的古书却这样记载:“混沌割阴阳,天清地浊,清者为灵,重者沉愿。愿为力,力生执,执作丸,涵灾厄。魔者为愿生因执塑,代代不屈……”

与其称其为“怨念”,我更愿听信魔族古书的说法,将其称为“愿念”。一字之差,却解读出瀛洲惨死族人所怀大核的缘由,这是对死的不屈,也是对生的渴望。

漫天火球坠落在荒原之上,滚石雷动、灾厄横生,魔族抬头望向罩在界缘的红黑色天空,眼含泪水、一次次以铁的顽执俯身重铸家园……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先辈。

初代魔尊殷无咎凝聚了深渊下的所有力量,在天地间劈出了一片属于魔族的空间,并以玄铁之精筑起穹盖,抵挡了那源源不断降下的火球与天灾。原先深红如血的苍穹洗净,变成了一片静谧的纯黑,他又在这浪漫的纯黑色画布上以星斗点缀,自此魔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园,再也不用四处流徙。

族人为了纪念他,在这界域的正中之上筑造起瑰丽华美的环形殿阁,八层外圈包裹着最深处的金铸王座,耀眼的宝石镶嵌其上,满殿华彩流光。

正因安定,魔族繁衍的速度如脱缰野马,不过百年泱泱之众就挤满了整个魔界。此刻,而魔尊从未罪责自己的臣民,而是以强大执杖开启了界的拓展。终而与人族、仙界有所接壤。

率真冲动的族人向外探求着更广袤的世界,也正因此走向了一条毁灭性的道路。尽管魔族秩序森然,但也免不了同修道的人族有所征战,但大多都是一些小摩擦,未曾过重大的冲突。直到仙界也发现了蕴藏在地下的魔族,真正的灾厄才在魔界降临。

他们发现愿力是可以转化为修为的。

掠夺之战揭开序幕,仙界主宰,如今仍旧高高在上的紫薇帝君,在与殷无咎的第一次战役之中劈开了玄铁之精铸造的苍穹,以全界之力将我族的先辈屠戮殆尽。殷无咎身陨后群魔无首,他们无情地统治着异族,将这里变成了矿田。

他们派堕仙来此处赎罪,鞭笞着百年来无忧度日的族人,琳琅的翡翠、玉石,岩层下未受开采的玄铁,如流水一般送上了仙界。越是压迫,魔族的愿力则越强,所凝结成的魔核投入悼池之中,便能萃取出更多的补液。

族人的血泪一直流了千百年。

一切的变化,都始于我的父王。他曾为天庭抛弃,并非我族类。他的双眼倒映着族人血泪的灾厄,也因此生出无际的悲悯。终于,他揭竿而起,率万众反叛仙庭,为着血红的夜空劈开了一道曙光。

他与我并无血缘关系,我只是他用仙力养育的顽石。但我对他向来尊敬爱戴,更敬仰他杀伐决断的性格。他有着一种完全超脱此界的计谋,也正是因着他的计谋,我才遇见了号称仙界第一剑的李霜序,成了他的徒弟,也成了李督寰和李戚竹的师弟。

此刻,我的脚下是一条玄铁打造的道路,狭长足有百里。过往他们将这条道称为“英雄路”,它直穿整个宫城,一直延伸到王座脚下。耳后魔族不复荣光,又被改做“修罗道”。

甫过三环,脚下黄泉之水寒凉流淌。殷兆率影部部众自两侧阶梯而下,她看见我抱拳道:“小殿下。”

我问:“父王近日身体可好?”

她答:“还不错。小殿下为何这身打扮?”

我道:“喝喜酒去了。”

她抄着手侧目打量:“噢——那应当是你师尊的喜酒罢?”

我点头,继续朝着内环走去。殷兆挥退了部众跟在我身后。想来她也要去见父王的,与我当是同路。殷兆是父王真正意义上的孩子,她的母亲是魔族的女子,只是下落不明许多年头了。

若不是我的出现,她或许就会成为魔族下一代的王,王女承位本就天经地义。是我夺了她的位置,她恨过我,尽管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会唤她阿姊。只是我承了初代魔尊散落神魂的机缘之后,她开始唤我小殿下了。

有时我不知如何报答她这么些年来的照拂,可父王对立储的决定又如此坚持,我从未觉得自己比她强在何处,只是命运至此,我应当欠她一笔债的。

我自然知道潜入天庭仙班之中存在颇多危险,起初父王是叫她去的,因她并非魔族,不太容易露馅。那时殷兆同她的夫郎成婚不过一月。她的夫郎,我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也听了手下的人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如何泣血殿前。在一个惊雷的深夜,我扣响了父王寝殿的铜门向他请命,我说,阿姊是你的骨血,我欠了她的王座,不能再欠她太多了。父王不置可否,我知道他应当也在犹豫,决然地洗了一身的魔气,将魔核存放在王座下的宝龛里。

这一去,只为两件事。头等大事就是肃清悼池,仙者如今赖之为生,只有三垣上诸仙同魔族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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