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回说：“他们没有舌头。”
剖白陈情的暧昧气息被林月回一句话击得细碎，赵竹震惊抬头。
他重复着林月回的话：“他们没有舌头……”
暗牢里意义不明的嘶吼声忽地有了来源，原来是没有舌头，呼救都只能呜呜咽咽的哭嚎了吗？
林月回还在说：“我去瞧过那些被困在暗牢中的人，他们多是失了田地的流氓，依附着世家大族存活。枝繁叶茂、子孙昌盛的人家还好些，出了事还有人帮着找找；人丁稀少的人家，连着家中幼子一同被关进了暗牢，最小的孩童，还不满十岁。”
赵竹道：“不可能！皇兄说过的，我朝流民极少，地方豪强不得侵占百姓私田，他们怎么会没了活命的田地？”
林月回：“不能明抢，还不能暗夺吗？”
“近年多天灾。天时不好，赋税却不减，百姓没钱，靠什么交税？只能变卖家财。家财买完了怎么办？那就卖儿鬻女。家中儿女都卖完的，就一头碰死在墙上，死个干干净净。
倒也有聪明人，想着明年收成能好，就去借印子钱，想着多三成利也无妨，撑过今年，护住一家子老小，比什么都重要。谁料这印子钱，利息是三成又三成，不消一个月，便连祖宗牌位都赔进去了。
不愿还钱？那就剁手跺脚来还命。银钱不够？那就用命来抵。”
赵竹愤愤道：“哪家的混账玩意儿，我朝明文规定，放印子钱要被砍头的！我回宫便让皇兄派人来查！”
林月回无奈一笑：“你当他们是借印子钱才家破人亡？还有被诱去赌坊染上恶习的，被人设计赔光家财的……家破人亡只是一个结果，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就会家破人亡，他们就要家破人亡。”
赵竹：“谁要他们家破人亡？”
林月回：“谁有利可图，谁就顶风作案。”
林月回将官商勾结、吏治腐败这些根本原因藏在心中，她只说：“地方豪强势大，地方官员尚且被架空，被‘殉职’，何况是无权无势的百姓呢？”
赵竹一时之间挫败不已，他原以为自己在暗牢中少说也待了月余时光，问了林月回才知道，只是三天而已。
一批批人被押进地牢，一批批人成了陈三的药引。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没有人能活过一年。
赵竹忽地沉默下来，他缓慢起身，拉开屋门，躺在院子中央的两具尸体已经微微发臭，他回头看向林月回，问：“我能去看看他们吗？”
那些狱友，得救后，他们应当会好起来的吧？
林月回点头，她带着赵竹往暗牢的位置去，还未进门，她就说：“就在这看看吧，他们被关久了，风吹草动都吓得发抖。”
赵竹就站在暗牢外，从大门往里看，目光所及的地方没有一个人的踪影，他问：“真的有人在里面？大门就这样敞开着，他们不会跑了吧？”
林月回道：“他们又不是犯人，真有勇气，跑了也是好事。”
其实不是，这些人虽大多都是贫苦百姓，也有几个沾染了劣根性，就此只想着杀人放火的勾当。暗地里，早有人守着，要是那几个混球要干坏事，片刻功夫就会被人拦下。
赵竹在暗牢外站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没见着一个人影，他恹恹地对林月回说：“走吧。”
林月回却带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一具薄棺中躺着个皮肤蜡黄、血肉凹陷的孩童，瞧着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小小一个人，身上却有着大大小小十余道割伤。
赵竹怒不可遏，他几乎要哭出来了，颤抖着声音问林月回：“谁干的？”
泪水在眼眶中蓄成一汪清泉，始终没掉。
他看着林月回，像是知道答案就会立刻冲上去与人拼命。
林月回看着他，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赤子之心最难得。
她说：“你是问他手上的疤，还是问他是怎么死的？”
赵竹哽咽着说：“我都要知道。”
林月回看着男孩惊恐的眼睛，道：“他是被吓死的，陈家人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上取血做引，他太害怕了，见着有人进入暗牢，就吓死了。”
赵竹几乎发不出声音，他问：“陈家又去取血了？”
赵竹在心中默念，他是被陈家人吓死的，是陈家人又作恶……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了更坏的猜测。
林月回并没有看赵竹，想到那天的场景，她也有些哀伤，她一字一句道：“那是去救他们的人。百福盐帮的义匪们按照宋既白的指令打开曾困住秦王的暗牢，他是想放他们走的，可锁链一响，暗牢里的人就惊恐嚎叫，这孩子，更是被活活吓死了。”
赵竹僵立在原地，始终不能想象是怎样的恐惧，才能叫人惊悸而亡。好半晌，他才游魂似地蹲下身，掐开孩童的嘴唇，森白的牙齿下空荡荡一片，他也是个没有舌头求告无门的可怜鬼。
赵竹蹲在棺材旁，仰头去看林月回，他问：“月回，你为什么要带我见他们？你到底想要和我说什么？”
夕阳的余晖洒进阴沉沉的院落，林月回周身的锋芒都被衬得柔和下来。
赵竹像是将要上刑场的死刑犯，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还是忍不住紧张。
林月回却不像他想象中的疾言厉色，痛斥他身居高位却不思进取，满脑子情情爱爱。
她低头垂眸，好似一尊普度众人的观音像。
观音问他：“你求什么？”
平头百姓求吃饱穿暖，书生寒窗求高官厚禄，庙堂之上的官老爷追名逐利求名满天下……
赵竹，你求什么？
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没有的你，在求什么？要求什么？
林月回分明只说了一句话，赵竹却被问得战栗起来，他去看林月回的眼神，他像从她的目光中判断，她是怎样的态度，他最会审时度势了。
可夕阳太过刺目，林月回的面容都藏在刺目的阳光里。
她温柔地低下头，她问：“赵竹，你求什么呢？”
赵竹终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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