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莱斯莱斯行驶在山路上,很快抵达小东山的老宅。
施家当年铲平了山头,建了一栋面积广阔的庄园作为祖宅,除了施霓自己提出搬出去住,老爷子在内的施家主要成员等人都住在这里。
雕花的铁门自动打开,车子开入树木繁盛的林荫道,两边是广阔的草坪和小型湖泊,许多穿着制服的佣人正在修建草木。
施霓靠着车窗,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昨晚的不适中恢复过来。
旁边的助理孙继见状,担忧地说:“都说了您吃着药不能喝酒,昨晚您又叫了医生,大小姐,如果再有这种情况,我真没办法帮您瞒着了。”
这个月才刚过半,施霓已经叫了四次医生,还不准他上报老爷子,但昨晚几个医生围着施霓的场面真吓到他。
孙继怕再这样瞒下去会出事,到时候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了。”施霓淡淡回了一句,孙继觉得很没有信服力,看着即将抵达的别墅,又忍不住叹口气,“董事长一早把您叫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又要罚您。”
董事长指的是施霓的爷爷,如今施家的掌舵人,施承章。
施家自上世纪初发家,近百年来在动荡中始终屹立不倒,更以长远的商业眼光定居港岛。施承章是个传奇的商业大鳄,经商奇才,在上世纪中后期一举带领家族成为港岛最有地位的家族之一,在家中地位崇高,说一不二。
然而施家的运气仿佛就在这儿用光了一样,施霓的父亲施弘新平庸无能,私生活混乱,外面一大堆私生子女,堪称港城笑闻,以至于施承章至今都没放权,施弘新地位尴尬。
或许也是因此,老爷子将目光放到孙辈身上,要求颇为严苛。施霓随性放肆的性格,时常受到老爷子的训斥,有时还要去祠堂罚跪。
上次施霓缺席港口的开船仪式,便被老爷子罚跪了一天,孙继去接的时候,施霓腿都跪青了,连路都走不动,还是他扶着离开的。
孙继看着神色淡淡的施霓,有时候他隐隐觉得,施霓像是故意在和施家的其余人作对。
但他想不出理由,只能将这种奇怪的感受抛在脑后。
窗外树影略过,施霓想起游轮上孙明达打来的电话,问孙继:“那个私生子今天要来?”
孙继暗道一声糟糕,施霓的上一任助理出了点意外,他是临时从家办调来的,等找到合适的人,还是要回家办,所以并不想参与施家人的恩怨。
他谨慎地回答:“据说是这样,施总亲自求了董事长好几次,董事长才点头让人去小东山认个脸的。”
不过孙继边说,心里也有点为施霓打抱不平。
施霓与父亲施弘新关系不佳,平时不闻不问也就算了,关键时刻还经常站在别的私生子女那边对付施霓,如今还为了一个新找回来的私生子三番四次求老爷子见人,目的就是给私生子脸面。
未免有点太偏心。
他偷偷看施霓的脸色,原以为按大小姐的脾气,至少也会冷笑着嘲讽两句。
可没想到施霓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面色平静。
施霓确实没什么情绪。
一个早就被证明无数次的事实,还有什么伤神的必要。
此时,车子抵达别墅门口,一身黑色制服的管家已经等在门口,带着施霓直接来到祠堂。
施老爷子坐在前方,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拄着一把金丝楠木的拐杖,精神矍铄,气势威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一双眼睛洞彻人心。
他看着这个逐渐走近,叛逆反骨的孙女,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发出清脆的两声。
施霓什么话也没说,面无表情地跪到冰冷的地板上,祠堂肃穆的氛围下,更显得她苍白单薄。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老爷子沉声道。
上位者的发言从来不会直接,要让你自己思考,自己承认,自己认错。
施霓沉默片刻,忽地笑了:“犯的错太多,爷爷说的是哪件?”
施老爷子闻言,头一次生出了些后悔,或许当年就不该因为那些事,而对她过于放纵。
“一杯酒从城南泼到城北,还要把人赶出港岛,你真是出息了。”老爷子缓缓说道,“当然这不过是小事,重要的是你的态度。施霓,这些年家里所有人都对你多有包容,你的兄弟姐妹哪一个不是矜矜业业,为家族做事,只有你,还是不着调,这就是你对爷爷,对大家的回报吗?”
“爷爷,我哪有什么兄弟姐妹,我妈只生了我一个啊。”施霓佯装不解,“再说了,家人之间的包容,原来是要回报的吗?”
老爷子一下说不出话,锐利的目光落在施霓身上。
这位老人历经风雨,地位崇高,想要给人压力的时候,饶是施霓也有些承受不住。
“爷爷对你其实没什么期望,只需要你维持好施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就行,但你让爷爷很失望。”老爷子站起身,边走边说,脸上神情有些复杂,到最后变得冷淡:“施霓,我的忍耐终究也有限度的。”
说完,老爷子便离开祠堂,让佣人留下盯着她罚跪。
日渐西沉。
远处隐隐传来唱戏的声音,想必是施弘新那个出身江南,靠一把好嗓子上位的三太乔琪在看戏。
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断回响,阳光慢慢移动着方向,膝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越来越痛。
施霓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那时,十二岁的施霓已经明白了死亡是什么,她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
于是心情低落,每天把自己关在别墅里,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和人说话。
一天,不知去向很久的施弘新忽然回了家,施霓很开心,因为不论如何,失去母亲后,他就是施霓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作为一个小孩,施霓将所有的不安和期盼都倾注到他身上。
于是她激动地来到门口迎接。
然而施弘新身后却跟着一个女人和两个陌生小孩。
紧接着施弘新对她说,这是成阿姨,以后她们就要和她住在一起,是一家人,要好好相处。
抱在手里的娃娃忽地落到地上,幻想的堡垒在此刻破碎。
施霓抬头看向女人,女人连忙对她露出讨好的笑,却无法掩饰自己眼中即将登堂入室的兴奋。
那天距离她妈去世,不足三个月。
一片泥土中,能承载的生命有限。原本只有一株植物,后来移植了其它不同品种的植物,于是便要为了养分而争斗。同类相吸,异类相斥,相同的品种联合起来,于是原本的植物便成了碍眼的存在。
慢慢地,她仿佛变成了童话故事里高塔上的囚徒,每天隔着玻璃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仿佛他们天生就是属于这里,而她才是小偷。
恨意,不甘,与罪恶的种子开始埋下,直到出了事,施霓才被老爷子接回小东山抚养。
*
今天是施家家宴,所有人都会回小东山。施霓不想这样出去让其余施家人笑话,于是让佣人扶自己回房间,用冰块敷了下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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