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月泪眼朦胧地抬头,目光跟随着章玠的身影升起,一同升起的还有心里最后那一点希冀。

“祖母耳聪目明不减当年,”章玠拱手笑道,“孙儿听闻武弦乃武王伐纣时所添,为的是鼓舞士气,势如破竹。今日祖母寿宴,七根弦偏偏就武弦的音高了,与其说是瑕疵,孙儿倒认为是天公作美的吉兆,给您更添一份登高破竹之势。”

老夫人听得颇称意,眉头舒展道:“玠哥儿舌灿莲花,泥巴都能叫你说得开出朵花儿来。行了,大好日子喜庆点,我不追究,你们都退下吧。”

云栖月磕头谢恩,虽然赏钱落空,好在大家的小命是保住了,退下前她递给章玠一个感激的眼神。

章玠抬起酒盏再次向老夫人贺寿,众人纷纷跟上举杯,凝固的氛围重新活泛起来。

回到后台时云栖月仍心有余悸,脚步虚浮得很,玉兰拽拽她的衣袖,低声愧疚道:“是我连累大家了。”

云栖月正想宽慰她都过去了,话还没说出口忽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中,她一头栽下台阶。

黑暗中她听见许多声音在唤她的名字,但都逐渐淡去、远去,抽离成一个小点,她的意识戛然而止。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碳火的噼啪声,后脑隐隐作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云栖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次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雕梁画栋的藻井。

她茫然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在一间暖阁里,中央炭盆内的银骨炭烧得正旺。

侍女挑帘进来,见她醒了,放下姜汤道:“姑娘染了风寒身体虚亏,又心悸过度,方才在后台晕倒了,方嬷嬷让我把姑娘扶来这里歇息,大夫来看过了说问题不大,缓缓就行。”

“这是哪里?”云栖月喉咙滞涩,无比艰难地发声,“其他人呢?”

“这里是大戏楼西侧禧厅的一处暖阁,平日里客人听戏的间隙就在这里休息,”侍女说,“你的同伴都已经出府回去了,姑娘喝了姜汤歇息妥当了也赶紧离去吧。”

云栖月点头:“多谢。”

侍女离开后,云栖月捧着姜汤垂下眼睫,她不能走,姐姐还等着钱救命,她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地离开晋国公府。

那件披风倒是能换不少钱,可正因价值太过不菲她不敢擅自带走,至少得问过章玠同意吧?

想起章玠,她心里仍是感激万分。

刚刚侍女说这里是禧厅,若她没记错,从禧厅出去穿过一道攀着假山群而上的长廊后,就是章玠所住的溪柳山房了。

大戏楼那边觥筹交错的声音随风传来,想必已经酒过三巡了。

云栖月挑帘走出暖阁,四下无人,只有天上一轮明月与她遥遥相对,通往溪柳山房的长廊一半浸在清辉中,向前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她不再犹豫,咬唇走进那抹沉沉月色。

不知是不是今夜寿宴需要大量人力的缘故,云栖月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大戏楼的热闹飘在远方,此处只有她和她的影子在夜色中穿行。

下了长廊穿花拂柳,溪柳山房就在眼前。

隔着一道朱栏板桥,她看见院门口站了两个守卫,云栖月只是想守在这里等章玠回来时问上一句披风就走,但看见守卫她还是莫名心虚。

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守在男人的院门外,想想都不是一桩太能见人的事,她没胆直愣愣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脚步一拐,躲进旁边冠云峰石的阴影里。

院门外两个守卫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闲聊。

“今夜世子让撤了萃园的巡卫,也不知道为什么。”

“今夜重点是大戏楼那边,人手都调过去了呗。”另一守卫说。

“可世子的住处是平日里巡查最严的地方,今夜也就剩我们两个了,那道直通书房的侧径都没人守,要是丢了东西不会算在我俩头上吧?”

“主子让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瞎操心什么,能操心明白吗?”

云栖月探身向前想听得更清楚一些,不料脚下踩中一截断枝,那声响在寂夜里分外突兀。

“谁在那边!”

云栖月后背紧贴着冠云峰石,大气也不敢出。

“我过去看看,你守好了。”一个守卫说。

脚步声逐渐靠近,云栖月心跳加快,紧张到了极致。

干脆大大方方站出来吧,不就是守在院门外等章玠回来吗?虽然说出去怪臊脸皮的,那也比被当成小偷抓起来强吧?

云栖月刚松懈了一点,一声利剑出鞘的铮鸣就在她身后响起,她顿时一个哆嗦,冷汗从鼻尖滴落,余光只见守卫的一只脚已经踏过冠云峰石的侧面,剑尖反射着寒光。

她心中一紧,瞄见一个狭小的洞口,不管不顾钻了进去。

“没人啊?可能是猫吧,”她听见那守卫扬声,“保险起见,你守院门,我守侧径。”

侧径?云栖月向山洞深处望去,她原本以为这里就是一个封闭的山洞,没想到另一头隐隐透进了点月光,她循光而去,出了洞口,眼前豁然出现一条优美的小径。

小径一侧是耸立的山石,另一侧则是遮天蔽日的垂柳夹杂着桃杏,花香弥漫。

她想起方才听守卫闲聊时说过有条侧径通向章玠的书房。

有守卫守在洞口,她断不敢原路返回了,云栖月想了想,决定先去章玠书房等着。

小径沿着山石蜿蜒,没多长就被抄手游廊取代,一条游廊串联起数间清厦,最近的一间想必就是书房了,她在书房外等着就好。

一路担惊受怕,她实在是累极了,眼瞅着四下无人,云栖月坐在地上打算休息一会儿。她背对房门,后背刚靠上门扉,只听吱呀一声,门扉竟然直接开了,她重心不稳一个后仰摔了进去。

风从对面支摘窗吹进来,将门扉重新吹合上。

云栖月手忙脚乱狼狈起身。

好在除了她,屋内空无一人。

月光透过窗棂照亮屋内陈设,进门处正对着一整墙多宝格,临窗是张楠木案桌,旁边还有一小茶台,炭火温着半壶清泉水,带着茶香的水雾袅袅盘桓。绕过正中素色屏风,最里面是张紫檀木架子床。

这是……书房?看着不像啊,她进错地方了吧?

她转身正要走,不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方向就是冲着这间屋子来的!云栖月惊慌失措,那脚步声就停在门口,云栖月环顾四周,情急之下拉开一高柜门躲了进去。

柜门刚一关上,来人推门而入。

透过门缝,云栖月看见来人是一洒扫小厮,小厮拿着柄竹丝笤帚,挨个扫过屋内每个角落,动作虽利落但无比细致,急得云栖月无声哀嚎。

这要扫到什么时候去了!

眼见更香一节节矮下去,就快燃到底了,洒扫小厮终于清扫到最深处。

云栖月这辈子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捱,她呆立在柜子里,与满柜的绫罗锦缎挤在一起,虽然太黑她看不出究竟,那此刻周身熟悉的沉香味让她终于知道这件屋子是干嘛的了。

这里是章玠的卧房,而她正在他的衣柜里。

云栖月像被抽干了全部精气,两眼空洞。

小厮打扫完床底,换了柱新的更香后终于离去。

云栖月长舒口气,赶紧从柜子里出来,发簪上挂了件什么,她也不敢细看,摘下来直接塞回去,提起裙裾急急忙忙向外小跑,正要绕过屏风时,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月光将一道修长的人影投射在地面上。

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造孽!

云栖月急忙缩回屏风后面,眼下再躲进柜子里是来不及了,眼见影子缓缓向屏风靠近,云栖月心急如焚,她忽然瞄见那张架子床。

软烟罗帐垂下,层层叠叠遮掩住床面,若不仔细看,当真看不出里面的光景。

云栖月不再犹豫,转身飞速躲进床帐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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