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窗框右上角确实在渗水。
祝遥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就看见了,窗台内沿那一片灰白色的水泥面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湿痕,边缘还在缓慢扩大。天花板挨着窗框的那一角墙皮被水泡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鼓包,伸手一碰就塌下去一小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基层。
他站在窗台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从灶台底下翻出个塑料盆放在窗台上接水。水滴落下砸在盆底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响得格外清脆,啪嗒,啪嗒,间隔均匀。他把盆子摆正位置,又扯了条旧毛巾叠好塞在窗框缝隙里吸水,蹲在窗台下面仰头看那道被泡出来的水痕慢慢停止扩大。
雨还在下。窗外灰蒙蒙一片,荒地的轮廓在雨幕里化成一团模糊的绿灰色,歪脖子树的树冠被雨压得很低,偶尔风大起来的时候整棵树朝一侧倾斜过去又弹回来。
祝遥蹲在窗台下抬头看着天花板渗水的位置,水滴从墙皮的裂缝边缘渗出来悬了一小会儿才落下来砸进塑料盆里。他数了大概十来滴,站起来翻了翻抽屉找了卷防水胶带,踩上塑料凳把窗框边缘的缝隙贴了一层。贴完之后指尖按平胶带边角的时候蹭了一手灰白色的墙皮碎屑,他拍了两下手,灰屑沾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抹不干净,就着水池冲了冲。
水滴还在往下落。但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从啪嗒啪嗒变成了啪——嗒——啪——嗒,间隔拉长了一倍多。
祝遥把胶带卷放回抽屉,关了厨房灯。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水池上方那面小镜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镜子是嵌在水池正上方的墙上的,四四方方大约两巴掌大的一块,边角的密封胶已经发黑变硬了。平时他洗碗洗锅的时候没注意过这面镜子,今天他转身的角度正好让镜面收入了他的侧脸。但他看到的不止是自己的脸。
镜子里还有一个倒影。
半张脸。左半边,苍白,眉眼细长,嘴唇薄,嘴角往下撇着。倒挂在镜面左上角的位置,像一只蜘蛛把自己粘在了玻璃背面,左眼正盯着他的后脑勺。
祝遥转回身正对着镜子。半脸的半张脸在镜面里慢悠悠地翻了个面,从倒挂变成正脸朝下,左眼朝上翻了一下,露出大半眼白。"……你那胶带贴得歪了。左边翘了个角。"
祝遥扭头看了一眼窗框。左边确实翘了一小片胶带边角,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伸手把那片边角按平贴实了,重新转回镜子前面。
"你一直在那里面看着?"
半脸在镜面里换了个姿势,像靠在什么看不见的靠背上,半张脸的轮廓在镜面的冷白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它的右半边碎裂镜面在光线折射下闪出一片细碎的光斑。"这栋楼里但凡有镜面的地方我都能待。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
"那你之前怎么没出来。"
"之前懒得出来。"半脸左眼翻了一下,然后慢慢垂下来看着祝遥的脸上沾的一点墙皮灰,"你今天蹲在105门口跟那水做的聊了半天?"
"嗯。"
"聊什么了?"
"问了她的名字。"
半脸的左眉挑了一下。"她告诉你名字了?"
"阿莹。"
半脸在镜面里沉默了两秒。它的左眼从祝遥脸上移开了一瞬,看向了镜面之外的某个方向——105号门的方向。然后它收回视线,声音里那股凉飕飕的劲头收了一点点,但不多。"……她从来没告诉过祝平。"
祝遥靠在灶台边沿看着镜子里那半张脸。"她跟我说祝平给她起的代号是雨天女,她自己记得原来的名字。"
半脸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左半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凉飕飕的调子又回来了。"你倒是会问。一个一个蹲门口问过去,先是影子,再是水的,现在到我了?"
"我没蹲你门口。"祝遥说,"是你自己冒出来的。"
半脸冷哼一声。它的半张脸在镜面里转了过去,只给他看那半片碎裂的镜面侧脸。"我是不想蹲在106号房间那面破镜子里发霉了才出来透透气。你倒好,逮着就问。"
祝遥站在镜子前面没动。半脸在镜面里转过去之后没有完全消失,那半片碎裂的右脸朝着他的方向,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斑在墙面上跳动。他等了几秒,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你当初怎么来这儿的?"
半脸没有转回来。它的声音从镜面背面传出来,比刚才闷了一点:"祝平从废弃美容院捡回来的。那条街要拆迁了,那家美容院关门三年了,没人管。我挂在三楼那面破镜子里,墙皮都掉了大半面。祝平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我,就把整面镜子拆下来扛回来了。"
"你当时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就是一截镜子碎片成精了呗。美容院倒闭那天我刚好凝聚成型,还没来得及看看世界什么样,楼就空了。我在那间房里挂了三年,见过老鼠没见过活人。祝平是第一个。"
祝遥靠在水池边沿,双手插在口袋里。窗台上的塑料盆还在接漏水,啪嗒声从急促变缓了,间隔越来越长。他透过镜子看到半脸那半片碎裂的侧面在反光中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呢?"祝遥说,"106号那面镜子待着还憋屈?"
半脸把脸转回来了。左眼翻了个白眼看他。"比废弃美容院强。至少有人做饭的时候厨房镜子能看到活人在动。"
祝遥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半张脸。"祝平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半脸沉默了一会儿。它的左眼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来过106门口。没敲门,就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进来,他就站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走了。什么都没说。"
祝遥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塑料盆里水滴砸落的声响,脑子里把时间线串了一下。祝平走之前那段时间收容所的运营好像没什么异常,安抚液的库存够用,收容物们也都稳定。他临走前没有交代任何多余的话给任何人。
"你觉得他为什么走?"祝遥问。
半脸在镜面里看着他的脸。左眼里的光冷了一下又恢复。"不知道。那老东西从来什么都不说。走了就走了。"它在镜面里侧了侧脸,碎裂的右半面在反射中闪出一片亮晶晶的碎光,"但你上三楼看那扇焊死的门了?"
"看了。"
"那扇门是他焊的。我记得那大概是他走之前半年的事。有天晚上他扛了个电焊机上去,在楼上焊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早上下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焊渣,白大褂烧了好几个洞。"
祝遥站直了身子。"他焊那扇门的时候你看见的?"
"三楼走廊尽头有面小镜子,贴在天花板转角那里。他不知道。"半脸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确实不是往下撇的,"我在那面镜子里看了他一整宿。他把门焊死之后还在门板上钉了条警示条。'危险区域禁止进入'。焊完了站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下来了。"
"他焊那扇门的时候里面有什么动静吗?"
半脸的左眼眨了一下。"没有。里面很安静。一整宿都没有声音。"
祝遥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个面。焊门的人焊了整宿,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要么门后面什么都没有,要么门后面有东西但从来没出过声。他想起祝平留下的那行小字"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了",焊门跟这句话之间隔着半年多,时间线上凑不拢。
他不再问了。窗台上的塑料盆里积水约莫两指深,水滴还在落,但频率已经慢到了大约十几秒一滴。他把盆子端起来换了只新盆扣上去,旧的端到水池边倒掉。
半脸在镜子里看着他把水倒进水槽的动作。它的左眼里映着祝遥端盆弯腰的侧影,然后它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有空的时候上106来看看。"
祝遥把空盆放回窗台上回头看了它一眼。"看什么?"
"我那面破镜子。"半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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