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四年盛夏,空气中都是热浪,蝉鸣一声比一声鼓噪。京中百姓却个个面有喜色,不避暑气往街上涌去,全因漠北寒州总兵盛季、昭远将军萧信克复漠北三城,今日归京。只见那凯旋之师,当先是一干玄铁重甲,左执金戈,右佩宝剑,个个都是英姿勃发的好儿郎。昭远将军萧信神情冷凝,跨于乌骓马上。

陛下已罢朝一月,派庞首辅和宗室成王代为迎接。

萧信等人与其寒暄一番,仍去宫中复命,陛下确实不见,才各自归府。

萧信策马于积庆坊街道,早已归心似箭。勒马家门前,他不等从人迎接,径直往将军府主院而去。

到了他夫人院里,见那人依旧于窗前作画,穿一身水红色暗花缎对襟褂子,下着月白色绉纱马面裙,头梳堕马髻,斜簪一支蝴蝶金钗,极清极艳,面目柔和。他面上冷凝也就散去了,唇角微微勾起。

将军夫人秦意眠听见通报之声,才知他回来了,放下画笔,萧信已走进房中,意眠凝眸端量他几瞬。

萧信生得十分高俊挺拔,螳臂蜂腰,身材魁梧苍劲,剑眉星目,好比烈日灼人,整个人带着沙场上的肃杀之气,也许是漠北的风沙过于熬人,他的脸上也有些红血丝,其余却英俊如昔。

意眠见他进了房中,又不说话,只看着自己,只得起身上前见礼,说:“将军回来了。”

萧信点头,走得越发离她近一些,把手摊开,意眠知道是让她解衣的意思,踮脚帮他解了披风,挂在了旁边的衣架上,她要继续帮他脱去重甲,手被萧信拉住。

萧信自己三两下脱了甲,往旁边一扔,人越发向她靠过来。

意眠咳嗽一声,萧信一看,身边这些仆妇们早都低下了头。

萧信说:“还不下去。”

众人都退去了,还把门给关上了。

萧信径直拦抱意眠,一手搂着她腰。

意眠说:“像什么话?快放开我。”

萧信埋首她颈间,深吸一口她的香气,含糊说:“你不是我妇么?”

意眠攀住他肩臂,说:“谁家宗妇这么没有体统?你快松开我,打开门,让下人进来。”

萧信摸了摸她柔软的腰肢,手越发不规矩了,说:“好了,家里怎么样?”

意眠说:“一切都好。”

萧信说:“延儿呢?”

意眠说:“也好。延儿犯困。我就让妈妈们带着他去睡了,睡得正香呢。”

萧信看她睫毛扑展,问道:“真不让亲?”

意眠脸红,又推了推他。

萧信叹一口气,说:“既然如此,我去看看儿子去了,想必又长高了不少吧?”

意眠松一口气,萧信转身往外走去。意眠看他还没走到门口,又倒回来,眉毛一挑,又看着她说:“金盔还没摘呢,夫人怎么忘了?”

意眠闻言又去帮他摘头盔,萧信就看着她,又踮脚来到了自己的面前,一双纤白的手老老实实的去帮他摘帽子。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可以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一点毛孔,不像他,被漠北的风沙刮红了,被戈壁的太阳晒干了,她还是那么的白净、明丽。

帽子还没摘下呢,她的香气已经将他包围,萧信的心不由自主地砰砰跳动起来,一瞬间,那些杀戮与阴诡全都散去了,只余眼前人。

战场上一片一片的鲜红,终于,只化作她唇上那一抹胭脂。

他无可抑制地低头,亲吻上去,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叫夫君,什么将军?”

意眠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心越跳越快,脸上越来越热,人也软倒在他的怀中,越来越不成样子。

萧信说:“还不叫?”

意眠只得叫了一句:“夫君。”

萧信得意一笑,拦腰打横把她抱起,大步往内间走去,把怀中人往床上一扔。

秦意眠在柔软的秋香色被褥里稳住身形,发髻微散,说:“你不是说要去看延儿吗?还不快去。”

萧信解着腰带,说:“儿子不是睡了吗?等他醒了再看,先看看我儿子的娘。”

他三两下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鞋也一踢。

意眠想起他刚刚还装作要自己解披风、脱帽子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下这人动作怎么又这么快?

萧信上了床,一把虚虚压制她,说:“看什么?你越看我越来劲,我告诉你,我本来一路上又累又饿,见了你就剩下渴了。”

秦意眠赶紧坐起来握住他的手,说:“夫君饿了,我这就去传饭,早都备好了。”

萧信一把抓住她腰,又把人撵回床上,说:“还传什么饭?先让我解解渴,这鸟仗打了一年多。我没饿死,先渴死了。”

秦意眠说:“这青天白日的,渴死你算了,饭也没有了,叫你没规矩。”

萧信抬起她下巴,眼中凶光涌动,说:“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秦意眠从善如流:“你没规矩。”

萧信哼哼两声,说:“那你就说对了,你夫君,一贯没规矩,怎么样?正好叫你领教领教,”

意眠一点办法没有了,只三两下,就看见自己的裙子铺在了地上,裙摆上的牡丹花,晃晃悠悠,仿佛不会止息。

窗户没掩严实,吹来一阵清风,那牡丹花越发地晃荡起来了。

意眠头上的金钗,打得床沿叮咚作响。

萧信随手放下帐幔,金钗就不见了,只看得到牡丹花一层一层地漾开。

意眠呼痛,好像是被金钗硌着了。

萧信把钗随手一拔,往外扔在了牡丹裙上。牡丹裙遭此重击,终于一下也不动了。

清风却好似故意和它作对,围绕着牡丹裙,一点一点地掀起风浪。

意眠希望风小一点,再小一点,能给予她片刻喘息的机会。萧信渴盼着风大一点,再大一点,好让他感受所有的芬芳。

——————————(后面是倒叙)

永嘉三年十月,京城昭远将军府主院。

松风院里本来一片安静,更鼓过后,突然响起嘈杂之声。伺候将军府小主人萧延的张妈妈,急匆匆地往主母的屋子里去了。

秦意眠睡得正沉,听见吵闹之声,问贴身伺候的使女盈袖:“什么事?”盈袖伺候秦意眠起身穿衣,说:“张妈妈来了,说哥儿身上不舒服。”

秦意眠担忧不已,儿子延儿这几日又病了。他身子生下来就弱,尽管养得精细,到如今三岁了,还是动不动就咳嗽体虚。

秦意眠赶紧说:“让张妈妈进来回话。”

张妈妈进屋行礼,她今年有四十岁了,当初是萧信祖母身边的人,萧祖母在世时一贯慈爱,身边调教的人也是一贯周到可靠,秦意眠这才把她放儿子身边。

张妈妈穿一身蓝色直领大襟对衫,配深色长裙。头上盘圆髻,斜插一根素银扁方,面色焦急。

她恭敬回答,说:“夫人,延哥儿一盏茶前发了热,面色也红,大夫已经去叫了,想必已经来了。本来哥儿睡得正好的,一下子惊醒了,看着像是魇着了。现下是傅妈妈带人照看着。”

秦意眠点头,披上披风,出了房门往左边穿过影壁,疾步进了延儿的屋子,孩子小,身体也不好。秦意眠从来舍不得把他放太远,到了床前,傅妈妈正拿巾子给延儿擦汗,大夫在外间写着药方,想来诊过脉。

延儿的脑袋上全是汗,秦意眠摸了摸延儿的手和脸,把人搂在怀里,说:“延儿不怕,娘来了。”

延儿哼哼几声,秦意眠问大夫。

何大夫过来回话,说:“小公子是被魇着了。饮食上并无什么不妥,吃了汤药,发完了汗就能睡得好,只是切记不可沾凉水,不可吹风。”

秦意眠自然应下,让下人去煎药。延儿日常起居上的忌讳,家里一向是严防死守的。

只是这可怜的孩子还是受了不少罪,秦意眠让人赏了银子,下人送了何大夫出去,药煎好了,秦意眠亲手喂了,延儿不肯乖乖喝药,说苦。

秦意眠哄着儿子:“要好好喝药才好得快呀,你不是说想跟娘去放风筝吗?娘答应你,等我们延儿好了,娘就带你去,要小马风筝,还有燕子风筝,好不好啊?”

延儿这才点头,眉头皱起来。秦意眠捏着他的鼻子把药喝完了,亲了亲儿子的脸,说“延儿最乖了。”

延儿握住意眠给他擦嘴的帕子说:“娘,我做梦了,梦里有大老虎要吃娘和爹爹,延儿怕。”

秦意眠一愣,说:“延儿,老虎在山上,我们家里有好多人。老虎不会吃娘和爹爹的,而且爹爹很厉害,会保护娘和延儿的。老虎也打不过爹爹。”

延儿说:“那娘陪着我睡。我怕。”

秦意眠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好,娘陪着你睡。”

秦意眠搂着延儿躺下,下人们也各自下去了,张妈妈和盈袖守在外间,窗外好像又下起雨来了。

雨越下越大,秋夜天寒,风雨打在窗户作响。

延儿睡熟了,意眠就着月光看看,他的样子,真是既像她又像萧信。

眉峰挺直,睫毛很长,像极了萧信,鼻子和嘴巴像她,秀气非常。

秦意眠想起,自萧信离京,发兵漠北,已经过去半年了。

半年来,边地常有战报入境,偶尔也夹带着萧信的家书。无非是一切安好,家中可好的话。还有,就是问儿子的近况。

白日里理事,晚上儿子身体又不舒服。秦意眠好容易把儿子哄睡了,自己也昏昏沉沉要睡去了。

盈袖轻声把她唤醒。意眠说:“什么事?”

盈袖说:“太夫人问话呢。说松风院里大半夜吵吵闹闹,太夫人问哥儿怎么样了,叫您去回话。”

秦意眠知道自己这位婆母可不像祖母那么慈爱,叫张妈妈过来看着儿子睡,自己起身理妆,又往太夫人院子里去了。

前头是几个提灯的下人,盈月盈袖几个打着伞跟在秦意眠身后。

盈月一向嘴快,说:“夫人,这太夫人就是为难人,要是真关心哥儿,怎么不来看看?非得这大半夜下着雨叫您去回话。我看您别去了,叫婆子去回话就是了。”

秦意眠上了肩舆,说:盈月,少说几句。”

秦意眠心里清楚,这位太夫人吴氏并不喜欢自己,自进门以来明里暗里给自己使了不少的绊子。

说起来,这吴氏并不是萧信的亲娘,是他的继母。

吴氏是老将军的续弦,萧信七岁时候。亲娘就过世了。这吴氏也算对萧信有抚养之恩。吴氏还生了一个女儿,叫萧玲。

萧玲今年也十四岁了,萧信对吴氏恭敬,对小妹疼爱。吴氏自己没有儿子,年深日久,假意里多了几分真心,也把萧信当依靠。

当初吴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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