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云从未见过武温玉哭得如此伤心。

眼泪簇簇落下,一滴滴砸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鼻尖眼尾通红一片。

抬眼看来时,被泅湿的眼睫小幅度颤动,在下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

脆弱又可怜。

像是被欺负了三十年的小狗。

泪眼汪汪的啃着浓香的鸡腿。

吴青云听着武温玉吞咽间隙时传来的泣音,指尖微颤。

武虎急得目眦尽裂,想去揍武三郎一顿,又小心翼翼地给武温玉端着盛鸡汤的大盆,不敢乱动。

他笨拙安慰,“大郎,别怕,等会我帮你打三郎。”

武温玉打了嗝。

武虎认为是哭嗝。

武温玉哭得更伤心了。

吴青云抬眉。

起初,他对‘大郎爱鸡如命’的流言,推测是大郎馋了。

如今见武温玉脸上不似作伪的崩溃表情,又有些不确定。

他一边拍着大郎颤抖的脊背,一边思考。

想着想着,吴青云将自己想通了。

大郎只是爱吃,被欺负,总归不是他的错。

吴青云那双比常人偏黑一点的眸子微微眯起,骤然看向沾沾自喜的武三郎。

武三郎对上了吴青云冷冽如刀的视线,悚然一惊。

竟是下意识后退一步,又没控制好力度和距离,一屁股坐在地上。

痛得哎呦哎哟叫起来。

刘氏赶忙挡在武三郎面前,哭诉。

“不得了了,大郎读书后心都野了。现下带着外人来欺负三郎呀!我可怜的三郎,好心给大郎炖鸡补身子,还要遭人白眼。没有哥哥爱便罢了,还要受哥哥欺负!”

这声音委实不算小。

一嗓子嚎下去,本就被一群孩子堵在门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村民,当即聚过来了。

围在一起指指点点。

武虎心急如焚。

他虽然不喜读书,却也知道名声对要科举的武温玉而言,是如何重要的。

科举最简单的县试,即使你文章颇好,但是县太爷知道你品行低劣,也会当即黜落考卷的。

一个苛待弟弟,不敬长辈的大锅砸下来,大郎的科举之途也就到头了。

怎奈这种合该争辩的事,武虎嘴笨,你你你半天,愣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武苕急得直跺脚。

武酥眼珠子一转,乘机溜出人群,狂奔去找武大树和林氏。

吴青云单手一挥,上前一步,彻底挡住刘氏看向武温玉怨毒的眼神。

“武家婶婶慎言。小子在学堂中,时常听大郎讲起这两只鸡,对它们喜爱非常。”

武虎的眼睛清澈片刻。

大郎讲过吗?

吴青云还在继续,表情冷淡又诚恳。

“有一次大郎差点踩空,还是这两只鸡鸣叫示警,才保下一条命。于大郎而言这两只鸡就是救命恩人。”

吴青云说到这里,并没有直接点出武三郎明知此事,还故意将鸡炖了给大郎看。

而是瞥了眼聚在一起的村民。

有的人连连点头,绘声绘色讲着,“这事我知道呀!林氏可是天天和我说,她家大郎连这两只鸡少吃点都要难过半天,就怕这么下去大郎身子受不住。”

“是哇是哇。”有人拍手,“大郎还舍不得吃野菜饼子,自己饿肚子也要给两只鸡吃!”

另一位插嘴,“可不是。大郎这孩子,晚上担心两只鸡睡不好,还要和它们一起睡呢!”

武苕听着村民的讨论。

脑子成了一片糨糊。

两只鸡少吃大郎难过她知道。

口粮给鸡吃?

一起睡?

她是不是平日里太不关注大郎,以至于漏了这两件大事?

突然间,人群中的交谈寂静一瞬。

接着,是有一人略带踟蹰的声音,“这事我们都这么清楚,没道理武家的三郎不知道吧。既然这样,三郎怎么还把鸡给炖了?”

一时间,众人看向武三郎和刘氏的眼神都开始不对起来。

他们都是乡下人,年纪也都不小,看得事情多。这年头人都穷,保不齐都经历过家中长辈为了一孩子,苛责另一孩子的事。

更有甚者,偏心就偏心了,还要摆出一副一碗水端平的好人模样。

众人此刻心中门清。

如坐针毡地变成了刘氏和武三郎。

母子二人身上的汗和雨水一样,呼啦啦流着。

手掌心都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心中悲凉一片。

若是武三郎今日所做之事做实了,哪还有读书的机会。

刘氏暗暗咬牙,打算将这事一力承担,余光却注意到一直在吃鸡的武温玉,陡然眼睛一亮。

指着武温玉,激动道:“既然是救命恩人,大郎怎么还吃鸡吃得这般香,我看全都是你们胡诌的!”

武温玉吃撑了。

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挪到吴青云身后,小心探出脑袋,哭哭啼啼。

“是我对不起两位鸡兄弟。我要将它们吃掉,融为一体。希望来世我们能做亲兄弟,再好好报答两位恩人。”

村民们感动不已。

刘氏咬牙切齿。

吴青云瞪了武温玉一眼。

这张嘴什么话都敢说。

来世真做鸡怎么办。

林氏和武大树赶到时,正好听见了大郎这句话。

心中五味杂陈。

一会儿担心大郎这般纯善,以后被人欺负可如何是好。

一会儿恨自己不争气,不能给大郎好生活,还要被三房欺负。

林氏跌跌撞撞跑过去抱住武温玉,哀嚎。

“儿呀,你这般好的人,怎么这般命苦。投胎入我肚子里,从小吃不饱,六岁的娃娃瘦得和三岁小孩一样。如今好不容易有书读,能吃饱,不仅个子蹿得快,长得还和天仙一般。你这样的娃娃,怎么能和我们一起吃苦头呀!”

刘氏的脸一阵黑一阵青。

这和指着她鼻子,骂三房吃香喝辣,大房吃糠咽菜,三房还得了便宜又卖乖,有和区别。

刘氏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狠狠瞪了一眼扯着林氏和武大树过来的二丫头。

最后还是从清河县赶回来的武爷爷,以武家家事为由,让村民散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武温玉,“大郎,去堂屋说话。”

武温玉点头。

吴青云叫住了他。

他回头时,适才拥挤的武家小院,只站着武家人,以及在门口准备离开的武虎和吴青云。

吴青云说:“大郎,爷爷让我转告你。明天去竹喧私塾,不仅仅是拜师,我们还有一场堂试。师父说你天资高,这次堂试你要做的是和我一样考题的卷子。”

武温玉刚开始有些疑惑,转念一想,又扫视四周,捕捉到三房惊疑不定的表情,以及武爷爷和武二林若有所思的模样。

突然就明白,吴青云为什么会在武家院子里陡然说出这些话。

这是护着他呢。

武温玉笑笑,对着吴青云和武虎行了平辈礼。

“今日多谢两位哥哥。”

武虎嘿嘿傻笑,连连说不用。

吴青云盯着武温玉藕粉色的唇肉看了一会儿。

说:“以后莫要随便说什么来世的话,就算谢我。”

武温玉迷茫眨眼。

吴青云瞥了眼剩下的鸡骨头。

武温玉沉默一瞬。

做亲兄弟。

也不全是人变鸡。

万一是鸡变人呢?

一刻钟过去,一行人进了堂屋。

武爷爷仔细问了事情的经过。

林氏起初只是心疼大郎,但是她心细,注意到武爷爷听到大郎应对三房说的那些话后,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

像是欣慰又像是戒备。

林氏整颗心都提起来了。

呼吸也慢下来。

武爷爷扫了眼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眸光沉沉地落在武温玉身上。

“大郎很聪明,有一个很好的老师,也有为你着想的师兄。”

林氏下意识地想挡在武温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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