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王世通此刻也有些意外,知府大人韩守谦一早便吩咐过,昨日的两位人证都是京中来的大人物,却不能细说是何身份背景,他便只好尽心些自己体会。

却不想这一朝体会错了。

自己在这豫州府里见过往来的人,少说也有几千,如他二人这般,相敬知礼又有旁人难以参透的默契,这不是伴侣是什么?

豫州府门外有片刻的僵持,秦照此刻在等,等她承认与自己的关系。

在她心里,秦照究竟是一时兴起的消遣,抑或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还是她满怀诚意一心认定的人。

可是她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末了,只是从他身后侧身一步,轻摇了摇头。

原本今日天气甚好,他眼中的那抹灰色格外好看,瞳孔的纹理细密如瓷上冰裂,日头落进眼底隐隐透出温润的黯光,最终在这一刻的沉默里,重新聚拢了薄薄的一层晨雾,那一抹跃过的光茫重新笼罩进深深的雾气中,不是倦怠,只是落寞。

“今日只是凑巧,正逢州府传唤,便与姜小姐同乘而来,堂上今日所问,想必我二人定然知无不言,希望能为大人破案进些助力。”

他拱手行礼,垂眸之际,眼中依旧空空,灰色在阴影里愈发深些,像是山泉中浸出的冷玉,生出凉意,任谁都无法将其捂热。

语罢,视线不经意地与她交汇,她似是心虚,只一瞬便回转向前面,附和着点点头。

“是在下唐突,二位还请里面坐。”

那名叫做邱枫的土匪头子被押解上前,在一众小弟最前头,起先是不肯跪的,待两侧差役将手中棍棒朝着他膝盖窝狠狠使了两棍,后头小弟纷纷躁动着想要挣脱束缚,为大哥分担一二,只是在听到后面的求情声,他倒是没再强撑着,最终跪了下来。

“姓甚名谁,做何营生,今日升堂所为何事,心中可清楚?”

堂上知府大人将那惊堂木一拍,抬手一挥,两侧行刑的差役就此退开,只是惊堂木的响声仿若震醒了不少人,尤其是堂下那些饥肠辘辘的座山雕。连带着坐在一旁的姜窈也是肩膀一抖,眼睛眨巴眨巴,睁得溜圆。

秦照将两人之间桌案之上的热茶推将过去,眼中依旧温柔,轻颔首示意她用茶。

姜窈接过茶盏,茶香伴着热气一股脑钻进鼻腔,方才紧绷的神经竟真的渐渐缓和,她小口啜饮着杯中茶,继续观察着这场审讯。

“邱枫,秋风寨寨主,秋风寨自然是做打秋风的营生,今日被收押并不知何缘由,我秋风寨上下齐心,一向是劫豪强,济贫弱,是方圆十里最讲道义的。”

讲道义倒是能看出来,这满地的小座山雕对于他刚才受刑,都恨不得以身替之。不过听到这秋风寨,专打秋风,姜窈竟有瞬间觉得很有道理。

抛开对错不谈,秋风寨不打秋风,怎么能叫秋风寨呢。

“因何上山落草为寇?”

“前年做工时,东家结算工钱时克扣了工友,我气不过为他争辩了几句,往后在豫州城中再难寻到活计,终究是难以维持生计,干脆与兄弟们上山建了这寨子。”

“哦?难以维持生计这又从何说来?”

“工友中有不少祖上是旧辽血脉,京中不少干力气活的,但凡是辽人,都得不到足两的报酬,已经成了州中不成文的规矩,我那工友家中本就艰难,老母病重,只等着他干活挣药钱,我这才出言为他争取,却不想那东家联合别家都不再招我做工……”

“那你……是辽是燕?”

“在下祖上世代居于此处,是燕人。”

在场听到此处,莫不震撼,为了一个非我族类的人,落得今日的境地,值得吗?

看他的眼中,并无悔意,想来于他而言是值得的。堂上的发问声也不似先前犀利,“那你们自为寇以来,劫过哪些人家?”

邱枫大抵是见堂上有所松动,大着胆子继续解释,

“莫说只是在一处做工的工友,便是我这秋风寨中也多是饱受冷眼的旧辽之人,州府中虽然为他们更改户籍,却从未摘去他们亡国之徒的帽子,试问燕人与辽人究竟有何不同,同饮一江水,同食一餐饭,不过是些讨生活的小民,怎么就不能得到个公平的对待……”

一番慷慨陈词,身后那些小弟大多低头哽咽,连带着作为证人的两人也垂下眼帘,陷入了深思。

“所以在下今日在堂下,并不知州府大人是为何事?”他字字铿锵,秦照的目光平静的扫过站在一旁的师爷,停留在了韩大人的官帽之上。

一个土匪头子,一番话打的不仅是豫州府的脸面,更是大燕的脸面。

这样的民情,显得大燕的胜利,福兮祸兮。

太子纡尊降贵来到这里,便是来听百姓诉说这合流之事上行下效得有多糟糕。

“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邱大哥,能否容我一问?”姜窈放下空茶杯,依旧是不谙世事的好奇模样,小心地出声问道。

“姜姑娘请便。”韩守谦点头道,视线不由得瞥向一旁气定神闲的秦照,他脸上的神色并无波澜。昨日是麒麟卫的霍大人持令来说明了情况,想必这两位也是出身麒麟卫的精锐,看问题的角度会比寻常人更独到些。

“邱大哥,你们寨子里是不是很有钱?你对寨中兄弟都很好,山中温差大,兄弟们打家劫舍,在山林间穿梭,竟人人都有兽皮傍身,棉服蔽体,确实比在城里做工要好过得多。”

打家劫舍,自然是劫财才有活下去的本钱,可是秋风寨劫富济贫,加上寨子里也没有什么奢华装饰,摘掉秋风寨的牌子,姜窈只不过当时误入了什么暂供行人歇脚的便宜小馆子,说来并没有这般富裕。

说者无心,却引得听者上心计较。

“说得是,是孤……”秦照的声音顿了顿,自己在审讯的现场,不由得习惯性代入太子的视角,脱口而出便是自称孤,不自觉地将手中茶杯握紧,“是孤陋寡闻了,我比姜姑娘早几日到这山上,寨中兄弟们的兽皮毛色偏浅,兽毛更加细密纤长,并不像豫州气候能养出来的,不知道是当家的花钱采买来分与众人还是说,这兽皮是什么人送予大当家的?”

审讯的重点总算拉回来了一些,韩守谦乘胜追击,大喝一声,

“大胆,从实说来!”

姜窈问这话时也没想那么多,秋风先前所说情真意切,并不是唬人的,只是错便错在这份情真意切上。他解释得太多,节外生枝,反倒刻意,原本韩守谦是想问他究竟劫过哪些人家,可他并未理会审讯的节奏,自顾自的继续解释,说浅些,是为自己申辩,往深里说,更像是复述。

复述另一个人教过他的话。

人在受审的时候大多陈述事实,或者喊冤,像他这样只煽动情绪,难免有转移话题之嫌。

她意外的,是秦照很快接上她的话,将这一场审讯牵引到了更加细微明确的突破口。

“来人,去查城中今日出售过兽皮的走帐情况。”他又侧身在师爷耳边说了几句,王世通领命,自顾自离开,看样子是去了城门口排查。

堂上堂下的辩驳依旧在继续,姜窈那日见证,麒麟卫已经准备押解一干人等下山,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证词,这会儿已经神游天外,将注意力集中在秦照那只手上,方才用力握杯后,手掌红彤彤一片,不知道烫伤没有。

她盘算着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今早的沉默解释一番,却见对面的视线看过来,顺势将手敛于袍袖之中。

“既然大人今日审讯已经没有我二人的事,可否允我等先行离开?”

秦照看着身边人迷离的眼神,愈发下垂的嘴角,知她是乏了,这热闹劲儿一过,她都是这样的表情。

韩守谦自然巴不得他能早些离场,生怕秋风寨的人再说出什么戳他脊梁骨的话来。

“走吧,窈窈姑娘。”秦照起身看向她,她如梦初醒般抬头,对上他的眼眸,视线下移至他伸出的手。

他的指尖几乎就在姜窈的袖口边,修长的指节微微弯曲,带着克制。姜窈看得分明,他掌心依旧泛着不合时宜的红,是方才的热茶水所致。当她将指尖轻置在发烫的掌心,一如大旱之中遇到了及时的春雨,消解了所有灼热的煎熬。

她的动作从犹豫到坚定,触到那片绯红的瞬间,是被温暖地包裹住,秦照回握住她的指节,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决。

“秦公子果然见多识广,能够看穿这兽皮并不是豫州山林所出。”姜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环顾在这喧闹的长街中,只有两人一言不发,她这才想着找个话题。

跟随他衣摆拂动,姜窈能嗅到他周身的浅香,只觉得熟悉,见他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牵住她的手,有些颤抖。

“秦公子,你真的好香……”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姜窈冷不丁撞上他的后背,有些发懵,一面揉了揉额头一面抬头看向他回转的脸,他的耳尖几不可查的攀上了赤色,身形挡在她面前,洒下一片阴影。

姜窈觉得他似乎欲说还休,看到她揉着额头,下意识想抬手查看,眼底带上了歉意。

“昨日小小姐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心悦于我,怎的今日…今日……”听他的语气,仿若是委屈的。

“今早在州府外,我并非有意,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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