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絮大雪在外面下了三四天,这几天因为下了大雪路滑,皇帝没有去文华殿,所以这几天不用当值。程鱼坐在炕上裹紧被子看书,舒服极了。

她喝了两天药加上在屋子里闷的几天发出了汗,身子骨总算好了,不枉她在值房里喝了几天苦药。

不值班的时候她在缝制手套,说好的给杨大人一家子缝件东西不能食言。

想到此处她有些发愁自己过年的时候要去哪里,该不会真的要去严正平家里吧?

她等到雪停的时候是第二天了,在门前堆了个雪人便去上值了。

红墙砖瓦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松,整个皇宫都被白雪覆盖,美极了,她在21世纪的时候没有办法在大雪天看一次故宫,去年没有下雪,而这次在祯和十四年的年尾看到了这样漫天的雪花。

她给自己织了红条围巾,把耳朵、脸蛋、脖子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文华殿有小太监在扫雪,但其他小路还没来得及扫开,程鱼一路走过也不觉得冷反而身上都暖和和的,她可是在靴子里夹了三层厚厚的棉毛,像是踩了又软又暖的草丛上。

夏公公道:“都把上面的雪擦干净了。”

“是。”小太监们小声应道。

老远就听到夏公公那尖利的嗓音,“杨大人,来这么早?”

听到这个名字,她心猛地一跳,随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阴暗的四周被积雪映出得明敞敞,大殿外那道高大清瘦的身影,青色的官袍外穿着一身白色氅衣。

夏公公是什么眼力,见她在不远处,“快过来,还呆愣着干什么?”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却感觉一道如电的目光投向在她身上,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变得有些胆怯。

怎么,还怕起来了呢?

怕什么呢,有什么好怕?

又不是在走秀。

这么一想她便迈着大步走上台阶,夏公公刚提醒道:“小心……”

“扑腾”一下,一记闷响。

她正面朝下地趴在了地上。

“程鱼!”

杨鲤把手递过去将她扶起,可她还没起来,另一只脚踩到地面又滑了下去。

早知道她把鞋做成防滑的了。

她趁乱抓住他的手掌借力终于站在地上,她抬目看向他,他的手很暖,将她紧紧地包住,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杨大人温暖,很可靠,她把手缩了回去。

她揉了揉摔疼的地方,“好疼啊。”

杨鲤触及那道冰凉也蜷缩了一下手。

夏公公抱怨道:“这里刚擦了地,你一摔害得别人用重新擦!”

程鱼揉着屁股,委屈道:“你把地擦的到处都是水,这样冷的天不得结冰打滑。”

她大病初愈身子还没好全就出来走动,今天又摔了一跤真是雪上加霜。

夏年呵了一声打算口头教训一下这死丫头,没想到这人溜得贼快。

筳讲结束后,她已经围上红色的围巾。

“等等。”

她闻言走到杨鲤的身旁,巴掌大的脸蛋藏在那件红色的围巾里,露出两只又圆又明亮的眼睛。

“杨大人?”

上次在椿和胡同一别后,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一直没有机会。

杨鲤道:“你的病可好些了?”

“多亏陈廉给我送了一套拳法和补药,我已经好多了!”

他见她脸色很苍白便随口问了一句。

程鱼见他双手通红,“杨大人你的手好红。”

他把手卷缩到衣袖里,“我没事。”

“杨大人的手还要写字,可要好好护着手,冻伤手指头会变粗的。”

“嗯,知道了。”

程鱼同他告了别,出大殿的时候发现门口铺了一层地衣,不会滑倒。

杨鲤走到殿外,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那抹红色很是惹眼。

夏年向杨鲤道了句谢:“要不是大人提醒,今儿我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他刚刚差点滑倒了皇爷。

杨鲤轻轻道:“公公,莫客气。”

夏年跟底下的小太监道:“雪大了,快去给杨大人打把伞送出去宫外。”

..

有时候严正平想不到的,他会想到,只有杨大人没把她当成一个婢女来看。

她这几天在准备公主的生日,想找个人实地考察一下,这个也是圣上的意思,今年四处有灾情不方便再交给礼部大操办生辰,圣上把他交给了严正平,公主不好伺候,严正平又交给了她。

“杨大人,等几天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闻言,杨鲤停下手中的笔,抬眸看着她。

“杨大人是工部的人,这几天圣上想要给公主一个不一样的生辰礼,我想让你陪我看看我给公主的惊喜怎么样。”

她顿了顿道:“到时候你可以带上文庆,阿楠也行。”

杨鲤道:“嗯。”

他竟然答应了。

她走到门口对他眨了眨眼睛,“千万别忘了啊!”

她走前警告道:“别放我鸽子!”

程鱼记得那天是他的生辰,她是在王星华的口中听说的,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以为杨鲤会拒绝她,拒绝的时候加上一句,男女授受不亲,还有那天不便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没想到这次他竟然答应了,还那么干脆。

这几天度日如年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终于到了月中这天。

她穿的直身,兴奋地跑到椿和胡同,这日杨大人不上值,也刚好是他的生辰。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注定。

“杨大人今日真的不用上值吗?”她反复不确定问道。

“不用。”

她再一次安心了,那就好。

她包了一个小船渡河,她边划船边吉鲁咕嘟地说着其他,有好几次光顾着说话把船划歪了废了好大的劲儿周旋回来。

她好几回想脱口而出问出那一句话,可每话到了嘴边,她顿然清醒将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她眸子垂下去,想起那日回去与严正平大吵了一架,她之前做的都功亏一篑,严正平还是没有相信她,之后她听到陈家被锦衣卫守着,严正平拿陈家上下的命来威胁她。

程鱼真的不懂,严正平为什么非要这个任务要让她去,杨大人分明是把她当成小孩子,且也不是她问什么他都会坦诚跟她说的。

他傻啊?

显然杨大人根本不傻,就算她拿命威胁他也根本不会承认的。

这次过后她的任务就真的结束了。

她手里划着船桨,回头一望刚才她们上小船的岸边很近,根本没多远。

这怎么能行!

有人在后面扶住那支快掉进湖里的船桨,“我来吧。”

她脸上累得通红呼几口热气,“不用了,刚刚是我在想事情,这次我专注一点。”

她看他挺拔的背影笑道:“我这几天天天锻炼,我真的不累。”

“只不过感觉还不够,身上还没有肌肉,是不是要练练其他功夫才行?”

船上有两只船桨,程鱼奋力划动船桨在靠近对岸的时候有些生涩,杨鲤帮她了一把船只很快地向对面划去。

“一会儿到哪里我们上岸就好了。”

“嗯。”

到对岸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从这里眺望远处可以看到家家户户亮起的明灯。

杨鲤时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

她抬眸对他一笑,红唇轻扬两个酒窝在脸颊旁边,月色将她的脸照得十分明媚。

“到了!”程鱼喊住。

她把船绑在岸边,跳上杂草丛,他在后面跟着。

“这边。”

她在前面指挥,他一味地跟从。

见他一脸疑问的样子,她安慰他,“快到了,快到了。”

到了一处明亮的地方,她招着手,“跟上来!”

杨鲤并没有因为她的指挥,以及在中途找错了路而不耐,相反他很喜欢这样跟她一起。

她与他之间中间似乎有一条红线,她去哪儿,他也会去哪里。

他们很少两人单独在一起过。

“到了。”

他们停在洞口,这里好像是一个废弃的隧道,里面是有一辆小车,小车底下有一条长长的隧道,洞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笼。

她回眸,皎白的脸笑的十分好看,嘴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显得十分可爱。

“好看么?”

他仰着头,“好看。”

她跳上车向他招手,“杨大人快进来坐!”

他与她并排而坐,她拍了拍前面的马屁股,车身缓缓而动,介绍道:“这马是我在马市专门买的老马,它脾气很好,听说它的主人因为嫌它太过温顺就将它以几两的银子卖了,我先前就是骑着它找到这里来的,只是这次回去要怎么安置它呢?”

他安静地听着,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隧道里除了她清脆的说话声,还有他心脏在胸腔跳动的声音,一抬头隧道墙壁上都是一些各色各种形状的灯笼。

“这里的灯笼是我从前在摊贩上与别人比做灯笼赢来的,姑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对什么都很好奇,什么都想学,姑父就一个一个的教我,姑父就是靠这些手艺白手起家。”

杨鲤道:“你做的很好看。”

她叹息一声,“小时候我最喜欢做手工之类的东西,但父母让我上了很多培训班...啊不对,找了很多先生,去了很多学堂教我读书,一直都没有机会出来玩,以前挺羡慕其他小孩下学回家还能小伙伴打打闹闹,我寒窗苦读十几年后,想着终于解放可以躺平再也不用学习,结果到最后连大学都没上。”

他沉默了许久,对于她的话有些一知半解,徐州是科举胜地,官宦世家让子女读书也是很正常的事,他想如果那些事没有发生,徐叔叔还在,她应该是一个比任何男子的学识都要渊博的女子。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切还不算太晚。”

她扬起唇笑了下,“杨大人说的让我醍醐灌顶,现在还不晚,我已经很幸运了,遇到了杨大人和姑父一家。”

没有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她应该知足才是。

“我听说这里是以前采矿石的地方,我让人做了机关,所以这里就成了索道,可供人观赏。”

她伸出手掌,“只花了五十两。”

她看他不信,“图纸是我画的,工程挺简单的,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在做,所以很便宜。”

“我厉害吧?”

杨鲤失笑,“你刚病好就忙碌这些?”

“这也没什么好忙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今天是你的生辰,刚好帮你庆祝一下!”

杨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怎么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

大概只有一瞬,他的神色又恢复了淡然。

他好像好久没过生辰了。

程鱼顿时有些心虚,“我有句话一直都想同你说,你..你先保证你不会生气。”

“嗯。”

“杨大人,婉娘是你的..你的长姐吧。”

他低垂着眼眸一直沉默不语。

这辆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隧道最后,马儿打了个响鼻,隧道后面是一片湖,周围都是与人同高的灌木丛,这个季节上面开满了山茶花,冷风吹过周围都是郁郁葱葱的大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山茶花沾了露水在皎月下发出一闪一闪的萤光。

空气格外的安静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今天是他的生辰她本想继续隐瞒下去,可是严正平现在已经将她逼到绝境,她需要一个同盟,既然说服不了严正平,那她只好另找靠山。

程鱼牵着马走到湖边,看向湖中的圆月。

“我把这里打通后,发现的这条湖。”

杨鲤站在隧道口,他修长清瘦一身的素白道袍将他衬得清隽除尘,看惯了他穿官袍肃着脸的样子,本朝的道袍穿在他身上也有种清雅脱俗,少了分严厉多了几分书生气。

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与三年前那位少年的影子重叠。

“杨大人,对不起。”

他是该生气的可是却一脸坦然的样子。

她说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不自信,如果杨大人真的因为这个生气,那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如何去解除自己不是要害他,而是出于真的喜欢追求孟兴这个大人物。

“不管你怎么想我,我自己对你都没有什么坏心思,我看杨大人是兄长一样的人,你也知道我兄长是什么样子,窝窝囊囊的我不喜欢他,杨大人又像长兄又如父亲,我要是存有害你的心思和严正平一样坏,我就…我就得病,病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想到那里便如倒豆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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