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源头也未抬,执笔在册子上细心批注,边写边道:“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必放在心上。”

北衙军初时的人事分配极为简单,原定统领该是羽林军副统领,除去新招募的官兵,那些分来的北衙军习惯听从于原主的指挥,傅源突然举荐空降,挤走了原定统领,他们自是不服,私下里颇多不平。

余姚拱了拱手,犹豫道:“若是有人不服来找事,冲撞了统领,不必与他们废话,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就成了。”

强者为王,强者为尊,杀鸡儆猴,顺便敲打敲打那些各怀心思的刺头。

傅源笔尖一顿,迅速移开搁在书案上,抬头看他,眸子里不知是烛火相映,还是别的缘故,竟隐隐泛着点亮金色:“你们的相处模式,都这么……暴力吗?”

余姚不以为然:“都是从军营里学来的,听说军营上任新将军,都会来场比试服众。”

这倒是真的,不过……傅源缓缓道:“军纪军规不可轻忽,如傀儡师与操控的木偶,指挥者制定好计划,将士们才有目标前进,方能屡战屡胜。”

主将是主心骨,主将是定海针,一切听令主将派遣,这是任何兵卒踏入军营的第一课。

在军营,非特殊情况,他们只认于将军号令,就算是皇帝来了也不好使。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把从不了解军营的余姚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问道:“统领从何处得知的?”

傅源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回名册上,编道:“兵书上看的,略懂些皮毛。”

余姚捧着册子点点头,扫了眼黑通通的窗外,又想着傅源忙了一日,随即告辞退下,走时不忘带上房门。

傅源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心跳声愈发清晰,一下一下扰着思绪,照这般下去,今日怕是回不了公主府了,不知殿下会不会生气,有没有好好休息,会不会想念……

罢了,罢了。

*

被岚统领挂念在心公主殿下,此刻无心肖想这些,她随着女官踏进慈宁宫,穿过庭院,来到了明间旁的暖阁。

太后亲自斟着茶水,女官瞧见,连忙接过她手中滚烫的茶水。

她手中清闲,一眼便注意到缓步而来的澜亭,笑道:“常悦出宫许久,怎的这么久才来看母后?”

澜亭福身请安,道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前些日子进宫已是傍晚,母后染了风寒,实在不易打扰,便回去了。”

太后点了点头,待她走近,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她,突然瞧见了发髻上一根银白素簪子,问道:“髻上素簪久未见你戴了,母后知你最喜繁琐精细的发饰,戴这个,可是给母后看的?”

来了来了。

澜亭莞尔一笑,乖巧至极:“母后怎么如此说儿臣,只是搁在首饰盒里看着顺眼,就戴上了。”

太后身子未愈,受不得冷,慈宁宫内依旧整日燃着地龙,暖气从脚下漫上来,暖得澜亭背上沁出了层细汗。

“是吗?”太后端起烧得滚烫的茶水,并不饮用,脸上笑意淡了下来,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目光不多停留,“常悦长大了,是哀家多想了。”

她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有怀疑,有不信,也有防备,唯独没有面对亲生女儿的柔和亲情,太后对她,实在算不上在意。

澜亭心中冷笑,两人相谈,一是没有母爱,二是没有恩情,子不教父之过,子不孝,多是老人无德。

太后对她虚情假意,她也愿意虚与委蛇:“女儿出宫建府已有多年,自己掌管偌大的府邸,娇气的性子自然要收一收。”

听闻,太后明显一愣,手中的茶盏不甚掉落案上,“啪”一声响,茶盏歪斜,茶水四溅,冒着滚滚热气顺着案边流淌而下。

边上侯着的女官慌忙扶起太后,扶向后方的贵妃榻,又唤殿外宫女进来收拾残局。

澜亭冷眼旁观,也挪到了贵妃榻旁金丝楠木制成的软凳上坐着,装作受惊的样子,关切道:“母后没伤着吧?”

太后虚弱地摇摇头,女官收拾好残局,跪在地上请罪,她也只是挥挥手,不在意地叫女官下去。

殿内一时只有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太后叹了口气,缓缓道:“这几年委屈你了。”

“母后说的什么话,常悦不委屈。”澜亭口是心非地说着。

委屈?公主享天下之养,锦衣玉食,澜亭倒不觉得委屈。

历来王朝,只有亲王和已婚的公主才有资格出宫建府,未婚的公主承欢膝下,不必操心掌管偌大府邸的琐事,能看得出,太后对她这位公主极其不上心,母女情分淡薄得很。

而澜亭故意道出这话,自然是让太后内疚,好拒绝杀身之祸快速脱身。

太后不知在算计着什么,澜亭接过女官重新泡好的茶水,掀起茶盖轻抿一口,涩涩的口感让她顿了顿,勉强咽下口中茶水,皱眉道:

“涩感极重,茶水浑浊,一股子闷陈味,这龙井怕是不新鲜了,母后何不换掉?”

太后难为情地搁下茶盏,眼底似有止不住的悲伤:“皇帝一心为民,下令减少后宫的开销,哀家这个太后自然也要顺应律法,以身做起。”

“这…”澜亭眉头皱得更深,假意疑惑道,“皇上好端端地提倡节俭作甚?连累母后这么大年纪,还要跟着开支减半受苦。”

太后苦涩一笑:“你是双耳不闻窗外事,两年未交赋税,百姓们的国库空了一角,皇帝仁慈,不舍百姓们受苦,哀家没有意见。”

何止是空了一角啊……

澜亭瞥了一眼面前这位,年逾百岁、容貌极速衰老的太后,总觉得她这话说的蹊跷,百姓不交赋税的事,别说满京城了,十六州皆传了个遍,她怎会不知道?眼下再次提起,用意不纯。

澜亭开门见山:“母后有话请直说,只要是常悦能做到的,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言,太后眉间的愁思都淡了不少,絮絮叨叨道:“一国公主,受天下之养,理应尽天下之责,如今国库空隙,民不聊生,常悦是否该尽些公主之责?”

呵,原来如此。

李玄为了补上国库,拿他的后宫妃子开刀,而她的好母后为得虚名,竟将心思打到了自己身上,要她填银子进去,简直是厚颜无耻。

澜亭心中一阵阵地发凉,面上略显为难之色,紧紧攥着双手,犹豫道:“母后……女儿也想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可……可公主府只出账不进账,连下人都辞了一半,不瞒母后,女儿的首饰都拿去换银子了,只剩下这些不值钱的素银簪子。”

澜亭眼中犹豫之色更甚,声音略显颓废:“大不了女儿将皇上赏得奇珍异宝拿去当掉,填补国库空缺……”

“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太后无奈摇摇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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