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是在第六天的傍晚发现不对劲的。

不是案子不对劲,是他那位大师兄不对劲。追命比无情大了许多,快三十的人了,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走在街上像个江湖卖艺人,但他入了神侯府的门,排行在后,见了无情就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大师兄”,这会儿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酒葫芦,眯着眼看了无情好一阵子。

无情坐在书案前翻案卷,半个时辰过去,一页都没翻。追命又看了他一阵子,叹了口气。

“大师兄。”

无情没抬头。

“大师兄。”追命又叫了一声,声音拖着,懒洋洋的。

无情的手指在案卷上叩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什么事?”

“你这两天,心不在这里。”

无情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追命。追命靠在门框上,胡子拉碴,笑得很随意,但那双眼是认真的,无情什么脾性他了如指掌。笑归笑,正经事从不马虎。

“松江府的案卷我看完了。”无情的语气很平,“没有新的线索。”

“我不是说案子。”追命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我是说你。”

无情没有接话。

追命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胸,眼巴巴地看着他。无情低下头,继续看案卷,还是那一页。

追命叹了口气。“大师兄,你今年也有二十了。”

无情翻了一页,终于翻了一页。

“你的婚事世叔他不管,让你自己拿主意。”追命顿了顿,“但你也别拿得太慢了。再慢下去,好姑娘都被人抢走了。”

无情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追命,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听人说自己的婚事。但追命认识了他这么多年,从那平静底下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生气,是紧张。大师兄在紧张。

“你在说什么?”无情问。

“我在说海边那个红头发的姑娘。”追命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你连着两天傍晚都去海边,你以为我没看见?”

无情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了案卷的纸页,沙沙响。

“三师弟”他的声音很低,“不要污了叶姑娘的名节。”

追命的笑收了,他盯着无情看了几息——大师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冷淡,是认真。他在护着那位姑娘的名声,连师兄弟之间的玩笑话都不让说。

追命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好好,不说了。叶姑娘是天上的月亮,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无情没有接话。

追命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不过大师兄——你的腿也好,轮椅也好,在在意你的人眼里,那都不是事儿。你如果自己放不下,那谁也帮不了你。”

他走了。

无情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薄毯。毯子下面,他的腿细瘦、萎缩、没有知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在意你的人。谁?他脑海里浮出一个身影——石榴红的裙摆在礁石上铺开,面具下面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在意她,她呢?

追命出海那天,风和日丽。

无情送他到码头。追命站在船头,朝他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大师兄,等我回来喝酒!”

无情点了点头,坐在轮椅里,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被浪吞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追命。

傍晚时分,追命的船被渔民发现了。它漂在海面上,孤零零的,随着海浪一上一下。船上没有打斗痕迹,无情的酒杯还在老地方,碟里的花生剩了半碟,酒壶随意倒在桌上,酒葫芦还在,追命不见了。

消息传回府衙的时候,无情正在灯下翻案卷。他听完差役的禀报,手指还停在纸面上,没动,没抖,连呼吸都没变。但他的脸白了——比平时更白,像腊月里的窗纸。

“船在哪里?”

“拖回港口了。”

“带我去。”

轮椅载着他往外走,轮子碾过青石板,声音又急又沉。他的手握得太用力,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码头上,那条船静静地泊在岸边。无情把轮椅停在船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让差役把船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指给他看——酒杯在哪儿,花生在哪儿,酒壶往哪边倒的,酒葫芦在哪个位置。他看了很久。

“可有血迹?”

“回大人,没有。”

“可有挣扎痕迹?”

“没有。”

无情的目光落在船舷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俯下身,用手指摸了摸。不是刀砍的,不是剑劈的——是绳索勒的,很粗的绳索,从船舷外侧勒上来,留下了这道痕。

他直起身。

“向神侯府送信”他的声音很平,“请求增援。”

他回到府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着他清癯的轮廓,照着他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的眉目在月光下像画上去的,鼻梁高挺,嘴唇淡得没有颜色。有人说他长得太好看,不像捕快,倒像戏文里的小生。他不喜欢这种评价。此刻月光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追命失踪了,不是普通的失踪——是和其他渔民一样的失踪。船在,人不在。那道划痕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从船的外侧爬上来,把追命带走了。从海里来,回海里去。

他闭上眼睛,追命的笑声还在耳边:“等我回来喝酒——”

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府衙来了一个渔民。

五十多岁,皮肤黑得像老树皮,满脸皱纹堆在一起。他站在大堂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搓来搓去,眼神躲躲闪闪,想说又不敢说。

“大人,小的……小的前天晚上,在海上看到了……”他咽了口唾沫,“看到了鲛人。”

无情看着他,晨光里他的脸格外清冷,“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前天夜里,子时前后。在东礁岛附近。月亮挺大的,看得清清楚楚。”他比划起来,“上面是人,下面是鱼,黑黢黢的,头发老长,没穿衣裳的女人。”

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一下。

“还有呢?”

“她……她不是一个人。”渔民的声音压低了,像怕被人听见,“她在等一个人。有人来了。也是个女的,红头发,戴着白色的面具。”

无情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叩下去。

“你看清那个女人的样子了吗?”

“没有。她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她的头发……红的,红得像火。她穿着石榴红的裙子,身上的首饰叮叮当当地响。”

无情的脸色没变,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你可知道,报假证是何罪?”

渔民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小的不敢!小的亲眼所见,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退下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渔民走了,无情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头微蹙,目光深沉。他的手还放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白。

前天夜里,子时,东礁岛,红发,白面具,石榴红衣裙,叮当作响的首饰。

每一处都指向她。他不愿意相信,但他不能不信——证人没必要说谎,船舷上那道划痕不会自己长出来。

他闭上眼。

前天,他在海边等她,她没有来。他以为她有事耽搁了。原来她去了东礁岛,见了鲛人。见了那个从海里来的、能把人带走的东西。

他睁开眼,坐着轮椅出了府衙,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栖梧住的客栈在港口北面,不大,但干净。她租了最好的一间院子,独门独户,带着一个小花园。无情到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金雕不在,银犬趴在廊下,抬起头看见他——

没有叫。银犬认得他。但它没有摇尾巴,耳朵往后贴了贴,身体微微压低。不是怕他,是在告诉他——主人不在,你来做什么?

无情的轮椅从它身边过去,到了栖梧房间门口。门开着,人不在。他犹豫了一瞬,推着轮椅进去了。

书案上摆着笔墨颜料,几支笔没来得及洗,笔尖已经干硬了。画卷堆在墙角。他扫了一眼,没动。目光落在书案角落里——一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蜡。旁边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龙涎草。已得。勿念。”

他拿起青瓷瓶,拔开蜡封,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海藻,又像别的什么——不是陆地上的东西。他在海边闻了半个月,认得这个味道。深海的气息。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瓶底压着的那张纸上——龙涎草,生于深海。人鱼以龙涎草为食,龙涎草以人鱼的分泌物为养。两相依存,缺一不可。

她等到了,她等的那个“朋友”,是鲛人。前天夜里,东礁岛,她见了鲛人。那个渔民没有看错,她也没有说谎。她只是没说——她等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说?是来不及说,还是不敢说?

他退出房间,把门带上。银犬还趴在廊下,歪着头看着他。这一次它叫了一声,很短。

他听不懂,没有回头。

他回到府衙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他把轮椅停在窗前,看着窗外——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一片暗沉沉的灰。

他坐在黑暗里,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渔民指认——可靠。深海草药——物证。她与鲛人有联系——她自己承认在等人,只是没说等的是谁。她前夜的踪迹——她没有来海边,她去了东礁岛。

他闭上眼睛,如果这些证据指向任何一个人,他早就下令拿人了。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她。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照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格外清隽,眉目如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脆弱。他想起在海边,她问他:“为什么会有无情这个外号呢?”。他回答,因为他处事无情,毫不徇私,是无情之人。她又问,“那你断情绝义了吗?”他说没有,他没有。

所以他坐在这里,在证据和感情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做。追命还在海上,生死不明。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情耽误查案。

第二天,他去了她的客栈。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只银犬。银犬没趴着,站在廊下,尾巴不摇,也不叫。金雕还是不在。

栖梧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笑了一下。今天穿的是碧色的衣裙,没戴面具,脸上干干净净的。

“哟,盛大捕头?”尾音上扬,带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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