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呢?”

奚潸月给涂息灵喂了补血丹药,又为她输送灵力化开药性。待其脉象稍稍平稳,方才起身掠至那人身侧,却只余满地肉山的残躯。

没有玉珠?

他蹙了蹙眉,看向鬼郎君:“追?”

“不必。”兰柯止压着眉眼,正自沉思,被他这一问打断,旋即抬头道,“那是灵山的绝影术,你们天工院的遁术,应是追不上了。”

奚潸月瞧着他那张血色面孔上逐渐清晰的眉眼,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末了,只发出一声冷笑。

兰柯止听见动静,淡淡瞥他一眼,便将视线转开:“出去吧。”

他从不做无用功,追不上便追不上,往后有的是机会除去它。

“等等,先把这里捣了。”奚潸月在他身后忽然开口。话音落下,便有飓风与金鸣交击之声传来。

“哼,多此一举。”他闲闲道了句,转而走向涂息灵。

失血昏迷的少女正安静地靠坐在石缝间,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似乎察觉有人靠近,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兰柯止面无神情地站在她身前,看了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直至头顶碎石即将砸下之际,他才迅速俯身,将人抱离。

奚潸月将最后一击打在穹顶。这人造的空间失了灵力支撑,骤然碎裂,崖底接连传来轰隆巨响。须臾之间,整座空间尽数崩塌,缓缓沉入暗渊。

三人掠出洞时,外头正值朗日当空。

林中小道旁,残垣断壁随处可见,瞧着痕迹尚新,似乎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地上尽是残肢断臂,横七竖八,有人族的,亦有妖族的。鲜血横流的惨烈,与后头郁郁葱葱的草木生机形成鲜明对比。

近矿洞的树林里,只剩零星几个矿夫或站或立。听见动静,皆警惕地看过来。

涂息灵额间冷汗淋漓,仍陷在噩梦之中,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梦里,她好似置身一片迷雾幻境,前方白茫一片,不见尽头。便在她要跨过那片白色之际,身形倏然一滞,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拽了回来。

奚潸月似有所察,目光不由落在前方那道赤色人影身上。

那人的掌心贴在他怀中女子的心室后方,空气微微波动,一股清浅的白色灵光在那处隐现,正源源不断地为她输送灵力。

奚潸月眉梢轻挑,倒有几分意外。此人原来并非他表现的那般冷心冷面。

“哎呀呀......想来,诸位的事情,都已解决了?”

一人忽然开口,缓步从暗处走出,语气甚是轻佻。其身后还跟了一群黑衣人,瞧着派头十足。他此刻出现,就仿佛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奚潸月眯了眯眼,微微颔首:“二城主。”

“一时不见,奚道友怎的用这种眼神看我?”知乎笑意不改,独自走到近前,“在下可有何不妥之处?”

奚潸月别开视线,声音渐冷:“并无。只是玉珠方死,阁下便到了,未免太过巧合。”

“嗐呀,她死了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知乎轻呼一声,佯作惋惜之状,随即话锋一转,弯了弯眼:“既如此,这蒙乌城......在下便只好勉为其难地替她收下了。”

“呵。”

一声冷笑自侧方响起。

知乎眼珠微转,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看不见的存在,怀中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他也认得,正是前先自己亲自抓来的那一位。

“这位道友既在此地,何不现身一见?知某另备厚礼相赠,好谢过道友相助之恩。”他朝着那方向拱了拱手。

“妖物的赃货,就莫要拿到在本座面前现眼了。滚开。”兰柯止凉凉道。

涂息灵被烈阳刺得睁不开眼,耳畔哗然,尽是人声。她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将脸颊往那熟悉的怀里埋了埋,轻声呢喃:“吵......”

兰柯止低头看了她一眼,不作停留,转身便走。

“师兄,涂师妹——”

崔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涂息灵朦胧间闻声一怔,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落地时脚步仍有虚浮,由南柯搀扶着整理了衣发。回头,便见奔来的娃娃脸青年正冲她招手。

“涂师妹,你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涂息灵虚弱地点点头。见其身后,还有一道黑色人影,正将长刀缓缓收入鞘中。她眯起眼来看了看,总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

“师兄、涂师妹,你们方才在跟谁说话?”

待到近前,崔喑同知乎打过招呼,便左观右望,四下找寻,却始终不见那“第四人”的踪影。

“欸?我分明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啊......”

他正纳闷,转眼瞧见涂息灵满身血污,顿时急道:“等等,师妹这是怎么了......你受伤了?!”

“已经快好了,师兄不必担心。”涂息灵连忙摆手,转而看向他身后之人,讷讷地问道,“这位是——”

崔喑眉眼一弯,侧身介绍:“这位便是我院的亲传小师妹林承渝,你可以唤她林师姐。”

那执刀之人恰巧抬起头来,露出了全貌,一双淡眸扫向奚潸月,道:“师兄,来得挺慢。”

奚潸月微微颔首。

看六坑中妖尸上的刀痕,他已然猜到师妹没死,却没想到,她会在这洞中潜伏数月之久。先前将矿坑里那些尚且存货的矿夫送出去的,想来也是她。

女、女孩儿?

涂息灵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古怪的独眼男人,竟然就是那位林师姐。这易容术未免也太好了些!

便在她目瞪口呆之际,林承渝已抬手在面前一抹,撤去了伪装。她的真容和音色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别,只是少了两撇滑稽的八字胡,和那荷尔蒙十足的喉结。

二人仅有一面之缘。林承渝瞧见她打量自己,便低声朝旁问道:“认识?”

“正是我方才与你提过的剑宗弟子,涂息灵师妹。”崔喑接道。

林承渝了然地点点头,继而向奚潸月禀报:“师兄,苛约首领已被我等重创,眼下逃出此地,不知去向。”

奚潸月正要开口,兰柯止在旁已等得不耐烦,用力捏了捏涂息灵的胳膊。

她立时意会,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奚师兄,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谈?我......我身子还有些不舒服。”

奚潸月一听,立即道:“可还有哪里不适?是我考虑不周......”

知乎见状,忙插上一句:“既然诸位都已到齐,那便回我城主府上吧。在下今日特摆夜宴,邀诸位共饮。至于涂小娘子——”他转向涂息灵,“先前给娘子诊治的医修尚在府中住着,若不嫌弃,在下再请他来为娘子看诊,如何?”

涂息灵见众人都用担忧的眼神看向自己,背后又有不断散发着冷气的大爷,哪敢说一个“不”字,随即点头应下。

待众人回到府上,已近夜半。

而城主府内,早已变了天。

玉珠和玉露的院子被人捣了个稀烂,地上尸横遍野,阶上鲜血淋漓,透着一股肃杀森冷之气。

血污自府门一路漫延至厅堂,腥味极其刺鼻。连平日热闹非凡的议事园与练武厅,眼下也只剩几盏残破风烛,明明灭灭。

涂息灵跟在众人身后,目光所及,几乎每扇门窗都溅着暗红的血迹,瞧着似是干涸了许久,显然不是一晚所为。

她抬眼,目光缓缓落在领头的那位身上。

那当事人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脚踢开挡路的尸首,面上仍是笑眯眯的谦和模样,高高兴兴地引着众人往膳厅去。

这顿饭,涂息灵吃得心不在焉。回到屋中,仍回想方才席间所闻。

知乎忍辱负重多年,今日终是得偿所愿。可他那些被玉珠及其同党虐杀的族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真是......令人唏嘘。

房内点着熏香,是一种淡淡的花香,闻着很清新。可鼻尖萦绕着的那股淡淡的血气,却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靠在桌旁,只觉脑中纷乱如麻。

玉珠想让姐姐化形,而苛约国恰好有这样的灵草。可那灵草无法在夏洲大陆上生长,便只能借助猪蚕的身躯,在蛋壳中慢慢炼化。而猪蚕又须以人血喂养,于是才有了那座庞大的地下虫窟。

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说穿了,不过是一己私欲。

在这件事上,玉珠与苛约人之间,是为共赢。

可是,这分明就是一条极其血腥残忍的产业链!而代价,便是将那些弱小的人修,当作商品、寄生体,堂而皇之地摆在了这些妖族的饭桌上。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在这一刻,无比厌恶这个弱肉强食、令人作呕的世界。

那是一种生理加心理同时产生的极端情绪,令她眼前遽然一黑,几乎要向后跌去。

这时,一双微凉的手从背后扶住了她。

“都反哺给你了,怎的还是这样虚?真是没用。”身后人漫声嫌弃。

涂息灵靠在那鬼的胸膛上,双眼怔怔地望着头顶轻转的琉璃灯,眼前忽有片刻恍惚,脑子却异常清醒,也异常坚定:她一定要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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