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镇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发黄。他推开旅馆的铁门,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一台小彩电,画面时不时闪雪花。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剥毛豆。

他径直上了三楼,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门锁有点涩,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房间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窗帘半拉着,外面是黑漆漆的巷子。把背包放在床上,拿出录音笔又听了一遍。沙沙沙的底噪里,沈渡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弹幕听不到。手机录不到。录音笔能录到。

是因为磁带这种“老东西”更接近沈渡所在的年代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不明白,也没打算非要弄明白。干他这行的,遇到解释不了的事多了。大部分时候不是因为真有什么,而是因为老房子里空气不流通,光影容易让人看花眼。但沈渡不一样。他昨天听到了,今天又听到了,录音笔里有证据。

他把录音笔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

明天还去不去?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有了答案。去。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想看看那个只值了一周日的值日生,明天还在不在。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水打在旅馆的铁皮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半。雨不大,但下得很密,窗外的巷子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他在早点铺吃了碗馄饨,又买了两个包子拎着,往学校走。土路被雨泡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沾了一层泥。走到锈栏杆的时候他把包子先递过去放在地上,然后侧身钻过去。

操场上积了几摊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旗杆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

走廊里比外面暗,也比外面凉。他走上台阶的时候踩了一脚水磨石,鞋底发出吱的一声。

“你今天来早了。”沈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江寻靠在墙上,把装包子的塑料袋放在旁边。“下雨,没事干。”

“你手里是什么?”

“包子。猪肉大葱的。”他打开塑料袋,包子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还行,皮有点厚。”

沈渡没有说话。江寻又咬了一口,把包子吃完了。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今天走廊里的光很暗,他看不清那个方向有什么,但能感觉到沈渡在那里。他忽然想,这个影子会感觉饿吗。

忽然灵光一现。“你昨天说,你是这周的值日生。”江寻开口。

“嗯。”

“这周是哪一周?”

沈渡没有回答。

“1999年6月7号到12号。”江寻说,“那一周。”

走廊上安静了很久。然后沈渡说:“是吧。”

“你不确定?”

“我不太记得日期了。”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沙沙沙。他自己的声音:“1999年6月7号到12号。那一周。”然后是沈渡的声音:“是吧。”然后是——“我不太记得日期了。”

他把录音笔关了,放回口袋。

“这个机器,”沈渡忽然说,“它能留住声音?”

“能。”

“那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拿的那个,也能留住声音?”

“能。但那个是拍画面的。声音和画面一起留。”

沈渡沉默了几秒。“它留住了吗?那天。”

江寻愣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翻到前天的直播回放。画面从操场开始,到走廊,到教室,到布告栏,到走廊尽头——然后屏幕就黑了。他关直播之后手机还录了一段时间,但画面是黑的,只有声音。他点开那段黑屏的音频。

他的脚步声。呼吸声。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这是一个能留住画面的机器。”

然后是一段沉默。

然后——什么也没有。

沈渡问的那句“你拿的是什么”,手机没有录到。一个字都没有。

“没留住。”江寻说。他把手机屏幕给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知道沈渡看不到。“你的声音,这个机器录不到。”

“但你那个小的录到了。”

“嗯。这个小的能录到。”江寻放缓了语气,重复着他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哄小孩,像哄一只呆呆的发懵的小狗。

但是沈渡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较长。江寻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雨比刚才小了一些,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和录音笔的底噪有点像。

“你以后来,”沈渡开口,“都会带上那个小的吗?”

江寻手指在录音笔上敲了敲。“你想让我带?”

“想。”

“为什么?”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也许,我也想让世界上的某个人留住我的声音。”

江寻握着录音笔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他觉得心脏有一处绞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追问。他把录音笔举起来,对着走廊尽头的方向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录着呢。”他只是笑笑。

沈渡没有说话。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了一下。

江寻在走廊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雨停了才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操场上湿漉漉的,积水反射着天空。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第三扇窗户没有亮。

回旅馆的路上,他把录音笔拿出来,按下播放键。

沙沙沙。“录着呢。”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然后——在沉默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好。”

就一个字。

江寻把录音笔握在手心里,站在土路中间,周围是雨后湿漉漉的田野。他听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听错。

他把这段截了下来,存了一个单独的录音文件。

晚上在旅馆,他躺在床上翻手机。经纪人的消息又来了:“密室的推广甲方问了好几次了,你什么时候能交?”

他回了个“这周”。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盯着天花板。

这趟来之前,他只是想拍一期不一样的素材,把数据拉一拉。但现在事情好像不止这样了。那个只值了一周日的值日生,那本写满了“一切正常”的值日本,那本还没还回去的物理书,还有刚才那个“好”字——这些东西叠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个学校和之前去过的所有废弃建筑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只是因为有那样一个人。

二十六年了,那样一个人还在那,静静地等待谁的到来。

第二天早上,江寻去菜市场买了一袋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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