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溪没走。
他家殿下不只有护送之意,却是对那位秉笔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持看戏心思,出发前定要他紧紧跟随。但崔溪清楚,诏狱那个地方,太多秘密,不是他一个王府侍卫该进去的。既然秉笔给了退路,又给了话,他便顺势回头,去向殿下交待了。可走了半晌,又担心那位秉笔能否安稳从诏狱里出来,要是出了事,怎么跟殿下复命?
于是,还是走到了诏狱,站在门口候了半个时辰,又不好大张旗鼓在诏狱打听沐王的人,急了许久,终于等到秦云鹤出来了,那少年一脸风轻云淡,“崔参领,你可先行回府。”
崔溪往他身后瞅了瞅,问:“阙先生呢?”
“阙先生要请镇抚使大人吃酒,参领大人也想去?”
“……”
***
皓京城最有名的酒楼,缪春坊是也。开在城中繁华地,繁华亦因它。世间最好的酒在其中,无论风尘妙闻,庙堂诡谲,江湖潇洒,最新鲜的故事,亦在其中。来这里的,寻乐,还是做生意,才叫人分辨不清。
“看够了吗?”
二人对坐在隔间里,阙兰因拿那双澄亮眼眸,紧紧贴着裴大公子。公子半束着发,任由乌丝垂肩,披一身山水,唯有那眉眼还透着锦衣卫的血腥。
阙兰因收了视线,问:“陛下已然伸手,摸到淄都的阴晦,却要大费周章,让殿下走一遭。公子觉着是什么意思?”
“你在问谁?问锦衣卫,还是沐王故旧。”
“问裴家公子,裴陌。”
裴陌笑了,这身份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但他还是答了:“陛下的意思,裴家的公子不敢揣测。只是结果都告诉先生了,先生理应劝诫殿下,做好分内之事。”
“陛下可不这么期待。”
裴陌厉声道:“你凭什么揣测圣意?父亲会教一个撰史官这些东西?”
阙兰因哂笑一声,往裴陌那侧,推去一盘菜肴,“大人,先尝尝。”
裴陌满脸狐疑,却也拿起筷子,捻起一个丸子,味道熟稔,是裴府独有的鱼丸味道,这些年,他因为贪恋这个味道,将全京城酒家的厨子都筛过一遍,没人能做出这个味道。即便如此,也再未归过裴府。
“絮明啊,你都学了什么啊?”
“既是及第的人,没有一个是甘于隐世的。没人教我,你所怀疑的一切,都是我的野心。”阙兰因执酒壶,倾出一杯酒来,端起杯盏,一饮而尽,“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若有阻拦,用尽手段,也要过去。”
裴陌手碰到腰间弯刀,即便穿着公子便服,那把绣春刀却是不离身的,“你的恩师,知道吗?”
“入王府,确实是裴老的安排。”
一道凛冽的光从这贪恋的味道上掠过,落到了阙兰因的颈间,“殿下没必要替你去冒险,父亲更不能。”
阙兰因一愣,恍惚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裴大人,唯独你不该说出这样的话。大人一心挡在沐王身前,真的是为殿下好吗?十年不归,又真的不会牵扯裴家?你的孤勇,到头来,只会让他们为你去做不可挽回之事。”
这样的质问,出乎意料,与其说眼前这人胆大,不如说根本是在袒露出些心意来,好叫他以为沐王府的阙兰因是真的在为主谋。即便掺杂私心,即便掺杂私心如他,也做好了牵扯的后果。
可是一个外人,区区一个依附权贵的小人……
“若有阻拦,无需手段。”裴陌手一颤,在兰因颈间留了一道红,然后刀入了鞘,“我就当没有听见。阙兰因,自作聪明,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阙兰因没有看他,却是盯着桌上的菜肴,淡淡道:“还望大人吃完。”
“自然。”裴陌慢慢吃起来,直至盘子空了,又饮了一口酒,看着对面那个垂首,玩弄杯盏的人,说道:“那个时候,在你写下那四个字的时候,我就该知道,阙兰因是个卑鄙小人。”
阙兰因浅浅一笑,“那么,小人告退了。”
说着,她起身,拢袖,朝裴陌作了一揖,转身的时候,又附上了一句:“移孝作忠为君谋,不甘只作困兽斗。大人,要下雪了,早些回家吧。”
***
缪春坊的伙计周茗领着阙先生出去了。
“让秦云鹤跟着,不会添麻烦吗?”
“大概是陛下的意思,裴陌不过是顺手推舟罢了。”阙兰因从袖口拿出一个布袋子,递了过去,“周茗,还给她吧。”
周茗打开,是碎成三段的玉镯子,“大人,景喆可还能活?”
阙兰因:“不必盼了,明日带她去安灵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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