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飞舟九岁那年暑假,秦焰特地腾出时间打算带他去新加坡玩。
不巧的是,那一年,他们的行程规划跟骆飞舟学校组织的美国夏令营刚好冲突。
当骆飞舟在两个行程间摇摆不定无法抉择时,秦焰教给了骆飞舟一个办法。
他给了骆飞舟一块硬币从抛起到落下的时间,并且告诉骆飞舟,硬币的正面代表美国,背面代表新加坡,如果骆飞舟无法确定自己的选择,那就交给天意。
可是当硬币落回秦焰掌心的时候,秦焰却没有让骆飞舟看到最后的结果。
年轻风流的秦焰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风衣,剪裁精美的衣服把他整个人衬得修长秀丽。他站在骆飞舟面前,攥紧掌心,把握着硬币的手背到背后,弯腰对骆飞舟笑吟吟地问:“现在小舟有答案了吗?”
小小的骆飞舟眨了眨眼,用秦焰刚教会他的英文称呼说:“我要跟daddy去新加坡。”
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硬币落地那一瞬间的结果上,而是在它抛向天空又落回的过程中。
那时候你希望看到什么,结果就是什么。
天意的降临也不是为了帮你选择,而是让你拥有抉择的权利。
骆飞舟从那以后的人生很少再出现犹豫的时刻。
直到今天。
他沉默地跪在秦焰脚边,听见秦焰再次开口对他说:“是就说是,不是就不是。我问了你,你要说实话。”
空气里再次传来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秦焰换了条腿搭起来,骆飞舟看见那截苍白的脚腕离自己远了。
他想象着自己此时抛起了一个硬币,最后硬币落在秦焰细细的脚腕上。
没等看见结果,骆飞舟会先握住那截脚腕。
硬币就在他的掌心和秦焰的脚腕之间,但他一定不会松手去看。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和答案。
骆飞舟抬头,看向黑暗中那个正在抽烟的人影,语气平淡,但带着点创伤应激似的试探:“说了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住了秦焰。
这么多天他始终没有开口向骆飞舟求证,正是因为他也没想好该怎么办。
如果是真的,他简直恨不得冲到骆飞舟生日那天把喝醉的自己抓起来打一顿;如果是假的,那在广东酒店的那一晚,骆飞舟的行为依旧不可原谅。
无论如何,他们总有一方是对不起另一方的。
可真的要断绝父子关系,让骆飞舟永远离开这个家吗?秦焰觉得自己做不到。
不管怎么说,他需要的是把今天以前的所有过去一笔勾销。
他深深吸了口烟,感觉到来自脚边热切的注视,不由得仰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缓缓把烟吐出来:“小舟,不论是或不是,我都会当做之前的一切没发生过。”
这其实是对骆飞舟在广东那晚的行径的无声赦免。意味着那时的骆飞舟不管是报复还是有意为之,秦焰都不再计较。
可骆飞舟要的不止这些。
秦焰出于自我怀疑,现在对骆飞舟是有愧疚的,但那点愧疚还不足以撼动秦焰对他们父子关系维护的决心。
不过没关系,骆飞舟只需要抓住秦焰的那一点点愧疚,再加深一下就够了。
因此他抓住秦焰的裤脚,尽心尽力扮演着秦焰的受害者:“你都不问我接不接受?”
秦焰没有接话。
他亲口说出的决定,从来没有别人质疑的余地。
骆飞舟刻意等了一会儿,仿佛企图用等待来换取秦焰一点动摇。
等到确定秦焰不会给他想要的反应,他才低下头,用一种心如死灰的语气承认:“……那晚是你先对我动手的。”
如骆飞舟所料,秦焰发出了一声叹息。
骆飞舟埋在阴影下的脸面无表情。
他感受到秦焰的手缓缓移到自己的头顶,最后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抚似的始终没有挪开。
于是骆飞舟顺势把头靠在秦焰的膝上,听着秦焰每一次吐烟时叹气一样的呼吸。
他静默很久,蹭了蹭秦焰的腿:“你还怪我吗?”
秦焰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你先犯的错。”
骆飞舟闭上眼。
他又重新拿回了秦焰的偏爱。还有一份新的,会让秦焰永远先对他让步的愧疚。
秦焰抽完了烟,坐在沙发上缓了会儿,把骆飞舟的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最后拿热毛巾给骆飞舟一点一点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擦完以后他又捧着骆飞舟的脑袋观察了一下,决定带骆飞舟去急诊打个磁共振。
他一点都不怀疑自家那个表弟打人的下手程度。
去医院的路上秦焰又开始琢磨起自己和骆飞舟这事儿,他始终不放心,认为骆飞舟还是个小孩子心态,后续的行为很容易被他的态度左右,因此得把话说得更明白。
于是他说:“我在家里跟你说的话,你要记住。今天以前发生的事情,你我都有过错,我难辞其咎。可到底是祸害在我自己身上,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也一样。要是还想继续把日子过下去,从今天起,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就都忘掉。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我管不了你一辈子。以后你想成家立业也好,想跟别人体验不同的生活也罢,我都支持你。同样的,我的生活,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干预,你最多做好一个儿子该有的本分,除此之外,别再做任何越界的事。”
骆飞舟望着窗外沉默了半晌,说:“好。”
凌晨四点,秦焰在医院拿到磁共振结果:骆飞舟被打出了轻微脑震荡。
秦焰看到结果那一刻就下意识心疼了,毕竟骆飞舟在他身边长那么大,这些年来就没吃过一点苦。别说脑震荡了,以前就是哪儿磕着碰着秦焰都要宝贝儿宝贝儿地哄几天。
不过这次他也没表现出来。
本来就是骆飞舟先犯浑,他要是再表态心疼孩子,还不得给骆飞舟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骆飞舟坐在椅子上,看着秦焰从等结果到拿报告,报告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秦焰就给接过去了。
这一接,骆飞舟就只能盯着秦焰看。发现秦焰脸色越看越不好看。
正巧医生过来叫人,骆飞舟起身要过去,秦焰又按住他:“你别动。”
说完又自个儿马不停蹄去找医生。
骆飞舟就在自己的位置上默不作声地等着。
等秦焰皱着眉头出来,刚好撞见骆飞舟独自捂住额头小声呻吟。
“怎么了宝贝儿?”他赶紧在骆飞舟面前蹲下,抱着骆飞舟的脑袋仔细观察,“哪儿疼啊?”
本来骆飞舟检查情况不好就够秦焰心软一阵儿了,再一叫唤,秦焰那点怒火啊面子啊,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满脑子就是他宝贝儿子千万不能再出事儿。
“不知道。”骆飞舟说,“就是眩晕。”
“去找医生。”秦焰扶着人就要往医生那儿去。
“我想回家。”骆飞舟拉住他,“回家躺着。”
“行行行,走。”
秦焰有时候觉得骆飞舟真跟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似的,有点头疼脑热就揪着他的心窝子。
打归打骂归骂,孩子闯了祸他气上头也揍得手下半不留情,可真出了事儿他又比谁都着急,就怕骆飞舟哪里落下半点病根子。
孩子养了那么多年,是真成他心头肉了。千刀万剐落在骆飞舟身上都是秦焰先痛一遍。
第二天秦焰去姑妈家登门道歉,没让骆飞舟跟着,独自一人提着大包小包上的那栋半山别墅的门。
一是骆飞舟那轻微脑震荡医生不动手术不开药,就叮嘱要在家静养,不能乱动,最好就是躺着;二是秦焰考虑到一般这个时候沈抱山都在别墅里陪老人家喝下午茶,要是再带着骆飞舟来碰面,一个不小心场面又不好收拾。
果然,秦焰一进花园,就看见沈抱山坐在亭子里给他妈煮茶。
“哦哟,秦大漂亮,稀客嘛。”
秦焰的姑妈名叫秦山,年过五十,通情达理,但也牙尖嘴利。因为生活里心态年轻,所以人也长得十分年轻。
一见到秦焰,秦山就先招手打趣:“再不来我都要以为我们老秦家的姓在你那儿只剩个朝代了嘞。”
“那您得是女皇帝。”
秦焰一边回应秦山的玩笑,一边到沈抱山旁边坐下,先搭了个二郎腿,把手靠在桌子边,面朝沈抱山,指着那几袋子:“头茬松茸菌,野生的,从云南连夜空运过来的。”
东西不贵,胜在一个鲜字,不在这个时令是花钱也买不着的。
沈抱山冷冷看了他一眼,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
秦山推了沈抱山脑袋一下,又跟秦焰说笑了几句,就拿着松茸找保姆去了。
俩大男人在亭子里坐了半天,最后还是沈抱山先破冰,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没把你那宝贝儿子带过来,怕我打他?”
“怕这个干什么,你打完了我也打。”秦焰笑眯眯的,“过两天再打,让他休息休息。”
“哟,”沈抱山挑眉,“怎么?给他打出毛病了?早说嘛,长痛不如短痛,我下手再干脆点就不用休养了。”
“脑震荡。”秦焰喝了口茶,若无其事地说,“医生说不能动,我让他在家里躺着了。”
沈抱山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了一声,给秦焰把茶添上:“那你不得心疼坏了。”
“各人有各人的心头肉嘛,谁让你先疼的。”秦焰给足沈抱山面子,“臭小子管不住嘴,活该。我嫌他打挨少了!”
沈抱山便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秦焰陪秦山吃了顿晚饭,临走前特地跟沈抱山打招呼:“把松茸带回去给小舒尝尝。他老加班,吃点新鲜的爽爽口!”
“放心。”沈抱山点头,“他喜欢吃的。”
秦焰这才放心走了。
晚上他还有场应酬,客人跟一个商业项目的招标方有关系。秦焰等这个项目开盘等了一年,最近有了要招标的消息,他势必要拿下。
为了联系这几个人吃饭,他提前就让Jason做好了功课,其中跟招标项目关系最紧密的一个特助姓方,此人别的爱好泛泛,就是尤其好色,还好男色。
这种客人秦焰不是第一次应付,他对拉皮条这种事儿看不上眼,自己在这方面也没什么资源,所以直接给姓方的整了个有条件的会所,到了包间一落座,一群各有姿色的男大学生就鱼贯进门,看得这个方特助眼都直了。
秦焰主随客便,也随手点了个脂粉气没那么重的男孩陪自己喝酒过过场子。
不过他到底不习惯和男的太亲密,加上骆飞舟那晚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没消退,这小男模一往秦焰身上凑,秦焰就往旁边躲,躲得忘我了秦焰差点从沙发边上摔下去。
这就有点狼狈了。
好在旁边这男孩儿有眼力见,声音甜甜的力气倒也不小,见秦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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