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酒是万人嫌,字面意思上的。
似乎所有认识季酒的人,都会从相识的第一天开始讨厌她,最后发展到憎恶的程度。
这些人里她的长辈、老师、同学、领导、同事……
总而言之,就连路边的流浪猫、狗看到季酒,都恨不得踩上一脚。
小时候,季酒经常半夜把自己蒙进被褥,哭到喘不上气;年少时,也和父母声嘶力竭地哭诉过,只得到数不尽的罚跪和巴掌。
后来她放下执念,不再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有一阵子,季酒喜欢临时起意,购买一张无人的夜场电影票,算作贫瘠日常里可悲的仪式。
荧幕里上演的剧情和季酒的内心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坐在观影椅里,手里拿着爆米花桶,目不转睛地看着荧幕,却始终无法共情、无法代入,并且逐渐开始享受这份割裂感。
还有一阵子,人口拐卖十分猖獗,街上贴得到处都是寻找走失孩童的大头照,亲人联系方式等。
季酒开始怀疑,自己根本不是季家的孩子。或许是领养的,或许是抱错的……
那样一来,母亲的冷厉、父亲的厌恶…兄长的贬低还有姐姐的鄙夷,就都能说得通。
季酒瞒着所有人偷偷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显示她确实是季长流和陆文的亲生孩子没错。
医院里,季酒拿着那张鉴定报告,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亲子鉴定的事,不知怎地被大哥季蕴发现,大哥又幸灾乐祸地把这件事捅到季长流眼皮子底下。
季酒被暴怒的父亲扇了一个耳光,姐姐季英站在旁边,鄙夷的目光扎在季酒身上,让她羞愧到无地自容——
那和看蠢货、看垃圾的目光没什么区别。
本该阖家欢乐的跨年夜,她却在冰天雪地里罚跪了整整一夜。
季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把人际关系弄得一团糟。
雪地里昏迷过去的最后一刻,季酒全身冰冷,意识涣散。浑浑噩噩间,她想,她再也不要爱了。
不要了。
她害怕受伤,以后会离所有人远远的。不会再出现,不会再来碍他们的眼。
季酒想放过自己。
命运却不愿意放过她。
法定结婚年龄一到,季家就以联姻的名头把她送给一个陌生男人。
宁容冷,宁氏跨国财团实际掌权人,谁见了都要点头哈腰尊称一句宁家主。
季酒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像一颗烫手山芋被扔来扔去,对给她带来这份体验的宁容冷,感官十分糟糕。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二人领证、结婚。
婚后,宁容冷对外宣称妻子重病,把季酒关在一座豪华庄园里。
她被隔绝在没有通讯信号的庄园里。
身边没有手机电视、书画纸笔、打牙祭的零食…什么都没有。
空落落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柔软大床,还有锁在她脚踝上的精美银链。
管家每天准时送来的一日三餐外加八杯水。
季酒:…还怪健康的。
她想撞墙寻死,但房间的墙壁、棱角全部被厚实的海绵垫包裹。
撞上这样的墙不会立刻死亡,而是有相当大概率会颈椎骨折,全身瘫痪。
季酒不想变成不能自理的废物。
后来一次,她当着宁容冷的面把牙刷头拧下来,就着牙膏吞了,然后挑衅地拍拍肚子。
宁容冷寒着脸,当即送她进医院安排手术。
季酒原以为自那以后,她在庄园的待遇会直线下降,甚至做好了宁死不屈的准备…但是并没有。
第二天,管家面无表情地端来了可食用牙刷和牙膏。
季酒:……?
她只好安慰自己,至少争取到了零食自由。
季酒摆烂了,不逃了。她甚至开始试图说服自己,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没有糟糕透顶的人际关系,管家像个机器人,但至少不会像季家老宅的管家那样,整天用下巴看她。
每天晚上8点,宁容冷都会准时回家,签到打卡一样走进她的卧室,一个人对着她自顾自地讲话。
也不在乎她究竟是什么反应,无论是怒骂还是嘲讽,宁容冷通常都刷完存在感,转头就走。
唯一一次肢体接触,还是抱她去医院急诊取牙刷那次。
时光转瞬即逝。季酒开始动不动就犯困。
一天24小时,她平均每天能睡14小时,最长一次性睡眠记录高达27小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宁容冷不再锁着她。而是守在她床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描绘外界的光景——
劝她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约些朋友一起去逛商场,或者去感兴趣的地方旅行。
那条做工精美的银链被扔到季酒看不见的地方。
晚上八点依旧是宁容冷的打卡时间,只是他自言自语的时间越来越短,直至完全沉默。
季酒仍是不想动。
出门,然后呢?人厌狗嫌…何必自找不痛快?况且宁容冷不见得真有这么好心。
没搭理他,季酒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她那时候很消瘦。一米七的人,体重只有44千克多些,人躺在被子里,就像捧快融化的雪。
再后来,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里,宁容冷走进季酒的房间,告诉她,他们要离婚了。
离婚后,他名下一半资产都会归季酒所有。届时有很多文件需要她签字。
季酒应得爽快。
反正,她的人生就是一直在被命运玩弄、折腾。宁容冷想做什么她都说好。
那天之后,他们相顾无言。
季酒以为她很快就会离婚,离开这座囚禁她的笼子。
她甚至想过,是不是能用这笔钱,去到一个人烟稀少、山清水秀的地方度过余生。
办理离婚证的当天上午,宁容冷公司临时有事,要出去一趟,他承诺下午三点前一定赶回庄园,不会耽误季酒。
季酒敷衍点头。
她根本不关心宁容冷到底要干什么,几点回来。
下午三点前,宁容冷没能回庄园接季酒。
他死了,死于市中心的油罐车爆炸事故。
巴掌大的碎玻璃扎进心脏,宁容冷当场断气。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季酒没有悲哀。她只是茫然地扭头看着管家,不知所措。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想不明白。
每次以为生活就这样了的时候,生活都会告诉她,它还能更过分,更荒唐。
没等季酒琢磨出来以后要怎么办?能去哪里?
一群自称拥有遗产继承权的人敲开门。
那时候她身上还穿着长度及地的白色直筒睡裙,整个人看起来麻木又空洞。
人群里,一个长相和宁容冷有三分相似的男人,用难以理解的目光上下扫视季酒一圈:“…宁容冷审美……还挺有意思。”
但凡是个男人多看一眼,原本没有阳痿,这会儿也要患上了。
放这种女人在家里,宁容冷怕不是脑子有病?也对,要不是脑子有病,他也落不到今天这个地步。
熟悉的,尖锐又难捱的目光,时隔九年再次落到季酒身上,比从前更甚。
她被赶出庄园,打晕塞进面包车,扔进臭气熏天、环境恶劣的贫民窟。连衣服都还是那件单薄的睡衣。
季酒光脚站在泥泞的石板街上,周围的一切都那样陌生。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打闹,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流行语,路边的广告牌样式早已不是十年前时兴的那款,熟悉的连锁便利店也销声匿迹。
季酒不是听不懂外文,却在那一刻仿佛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孤身一人,什么也没有。
季酒又冷又饿,难受得没办法。她跑进地铁站蹭暖气,同时挨个搜刮自助售票机的硬币返还口。
她知道这样做不太好,但九年时间的与世隔绝,让季酒的道德观念变得有些模糊。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搜寻第三个售票机时,摸出两枚硬币。
攥着冷冰冰的硬币走出地铁站,季酒视线在街边的面包店和电话亭之间犹疑,最后小跑着走进电话亭。
冻得僵硬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戳出记忆里那个分外熟悉的电话号码。
“…Sorry,thenumberyouhavedialedisnotinservice.Please……”
提示号码不在服务区的机械音,从话筒里传出。季酒从生锈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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