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艾丽莎带着那本她平时用来画星图的小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羽毛笔蘸了浅灰色的墨水,凭着记忆把那株草药的形态重新画了一遍:细长的螺旋状卷曲,层层叠叠,表面那层极薄的黏液被她在画上用半透明的淡蓝表示了出来。
画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大体上对得上,然后合上小册子,起身出了地窖,往城堡最高的塔楼走去。
天文学教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进来”。艾丽莎推门进去的时候,帕特里特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禁林边缘。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是她,表情松弛了下来:“这个时间来找我,没课?”
“麻瓜研究课……这个学年的课程都掌握了,所以我请假了。”艾丽莎把门带上,走到他桌对面坐下,把那本小册子掏出来翻到画着草药的那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爸,你认识这个吗?”
帕特里特放下茶杯,接过小册子低头看了看。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了艾丽莎一眼:“你是在西弗勒斯那里看到的吧?”
艾丽莎点了点头。
帕特里特把册子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画纸边缘轻轻点了一下:“这是霜绡银藻,也叫月露丝,意思是月光凝成的露水之丝。”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这东西只长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梅内洛山的背阴面、海拔一千四百米以上的石灰岩裂缝里。而且得有常年流动的地下暗河,冲刷出一个方解石洞穴的微气候,它才能活。它没有根,完全靠吸附岩壁上的冷凝水和月光里那一点微量的铀衰变能存活。而且它只在满月后第三天的深夜才会分泌黏液,也只有那个时候才能采集,采完之后必须立即用保鲜咒封存,否则不到半天就会化成水。”
艾丽莎静静地听着,等帕特里特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那我查了那么多草药学的书都没有找到它的记录,是因为它太稀有了吗?”
帕特里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身前:“一方面是确实稀少,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它在魔药制作领域被应用,其实也就是近几十年的事情。在那之前,它被当地炼金术士封锁着,仅用于一些冷僻的研究,所以很多通行的草药学教材根本没有收录它。”
“那它现在被用来做什么?”艾丽莎问,心理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帕特里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平稳的、带着考量的沉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之后才缓缓地说:“它是狼毒药剂的主药。”
艾丽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果然。
她的目光落在小册子上那株银白色的、被自己用浅蓝淡彩涂了表层的画上,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然后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渐渐成形推测:“所以说……斯内普教授在配置狼毒药剂。”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往下推。
艾丽莎低下头假装思考了几秒,手指在膝上轻轻搭着,然后她抬起来,用一种带着点试探的、像是刚刚想到的语气说:“卢平教授是狼人?”
帕特里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那个表情很快就被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了——欣慰。他靠回椅背,嘴角翘了翘,用那种“我女儿怎么这么聪明”的眼神看着她:“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听哈利他们说过,斯内普教授经常给卢平教授配置药剂,而且……”艾丽莎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措辞理了理,让它听起来像是从日常观察里拼出来的推论而不是已经知道答案的陈述,“每到月圆前后,卢平教授的样子都会变得比平时差很多,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再加上你刚才说这是狼毒药剂的主药,那不就——”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帕特里特看着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放下茶杯,双手搁在桌面上,像是在等着艾丽莎问什么。
艾丽莎用一种比刚才更正式一些的语气开口:“你知道卢平教授的狼人身份?”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我知道。而且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多早?”
“早到我还是霍格沃茨学生的时候。”
艾丽莎细细地看着他,帕特里特的目光落在他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上,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书:“邓布利多招收狼人入学这件事,瞒得过别人,但瞒不过我们家。奥古斯都的画像至今还在校长室里挂着呢。我入学之前你祖父就交代过我,说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用往外说……但、我一直关注着。”
艾丽莎问:“那卢平在学校那七年,就没出过岔子吗?”
帕特里特继续说:“不能说完全没有……那棵打人柳就是邓布利多专门为卢平种的,底下有一条密道直接通到尖叫棚屋,每个月圆之夜他就去那儿待着。本来这事儿藏得好好的……”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艾丽莎看到他端杯子的手比刚才慢了一些。
“有一年月圆之夜,西弗勒斯差点被卢平杀死。这件事我是后来才从他嘴里知道的。”帕特里特的语气沉了几分,“那段时间学校里人人都在传詹姆斯·波特救了斯莱特林的斯内普一命。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波特和西弗勒斯一向不对付,以波特那伙人的性子,他们怎么可能主动去救西弗勒斯?而且学校又能有什么能危及一个学生的性命呢?禁林里的那些生物倒是有这个本事,但以西弗勒斯谨慎的性子,我不信他会无缘无故跑到禁林深处去。而除了禁林——就只有月圆之夜狼化的卢平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草药画的边缘:“我找到西弗勒斯问了他。一开始他什么都不肯说,死犟。后来我说出了我知道卢平是狼人,他才开口。是小天狼星·布莱克故意引他去的打人柳。他穿过那条密道进了尖叫棚屋,遇到了已经变身的卢平。如果那天他跑得稍微慢一些,或者邓布利多和波特晚到一步,他会被咬死,就算侥幸没有当场死亡……后果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
帕特里特的声音冷了一些:“布莱克那小子,太丧心病狂了。还好波特最后醒悟过来,叫上邓布利多一起赶到,才把西弗勒斯从那里拽了出来。”
艾丽莎沉默着没有说话,这些她都知道。
她垂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压着外袍的布料。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斯内普那几次叫她到办公室的时间:第一次是十月的第一个周五,第二次是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月份和月相,然后把那个结果安安静静地放回了脑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帕特里特:“爸,你是不是拜托了斯内普教授……在月圆之夜看着点我?”
帕特里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得意的笑容:“你发现啦?”
艾丽莎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帕特里特说,语气里有种理直气壮的坦然,“卢平虽然每个月都会提前喝狼毒药剂、不会丧失理智,但我还是觉得不够保险。万一呢?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又喜欢到处乱晃。反正让西弗勒斯帮我留意着点,我心里踏实。”
艾丽莎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也是你要斯内普教授提醒我去霍格莫德少喝点黄油啤酒的?”
帕特里特挑了挑眉,表情理所当然:“是啊!你还没成年呢!虽然黄油啤酒的酒精含量不高,但那也是酒啊。”
艾丽莎看着他那张写满“我这是在为你好”的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在心里把斯内普那句“别喝太多黄油啤酒”和帕特里特这句“是我让他说的”放在一起比了比,然后把它们叠起来,收进了脑子里某个标着“自作多情”的抽屉里。
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着的东西慢慢压平,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行吧,知道了。”
帕特里特看着她的表情,把那张画着霜绡银藻的小册子推回她面前“你要是还想知道更多关于这株草药的用法,霍格沃茨图书馆里关于炼金术的一些书里应该有提到过,你可以去找找看。”
艾丽莎把小册子收好,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好的,谢谢爸。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在身后带上。她沿着墙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她把那幅草药画的轮廓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霜绡银藻。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些关于“黄油啤酒”的、被她刚刚收进“自作多情”抽屉里的东西又往外翻了翻,重新看了一眼,再重新叠好,放回去。
这周的黑魔法防御课,艾丽莎一进教室就察觉到了不对。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卢平那件旧袍子,而是一身黑色的、挺括得一丝不苟的长袍。斯内普站在讲桌后面,双臂交叉,面无表情地扫视着陆续进门的学生,像是在验收一批不太满意的货物。
艾丽莎回忆了一下近些天的月相,还没到满月啊……她的脚步只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她找了个左边中排的位置坐下,翻开教材,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耳边的动静一个字都没漏掉。
其他学生陆陆续续进门,看到讲台上的人不是卢平之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漫起来。格兰芬多那边有人压着嗓子说“怎么是他”,有人小声嘀咕“卢平教授呢”,斯内普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冷峭的目光把所有的声音一一看压下去。
上课铃响之后又过了几分钟,哈利才从门口跑进来。他的袍子领口有些歪,头发比平时更乱,像是从某个地方赶过来跑得很急。他看到讲台上的人时,脚步骤然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快要迟到的慌张”变成了“你在开什么玩笑”的僵硬。
斯内普微微偏过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坐下,波特。”
哈利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斯内普的肩膀往空荡荡的讲台后面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固执得像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卢平教授去哪里了?”
斯内普的笑意没有退,但眼底的光冷了一度:“他说他今天病得不能上课。”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这个话题根本不值得花费力气,“我让你坐下,波特。格兰芬多扣十分。”
哈利依然站在原地。他的手攥着书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泛白:“他生了什么病?”
斯内普看着他,停顿了一拍,然后他用那种拖长了尾音的、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老毛病,没有生命危险。”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但如果你再不坐下,我将再扣格兰芬多五分。”
哈利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像是还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但他最终还是慢慢挪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重,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斯内普这才转回讲台,目光扫过全班:“卢平教授没有给我留下关于你们进度的说明——”
赫敏立刻举起手。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又快又清晰:“教授,我们已经学过了博格特、红帽子、卡巴和格林迪洛,现在我们按照计划应该开始学——”
“我并没有问你,格兰杰小姐。”斯内普打断了她,语气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狼人。
赫敏的手还举着,她几乎站了起来:“可是教授,按照教学进度我们不应该先学狼人,我们应该先学欣克庞克——”
“欣克庞克。”斯内普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赫敏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学生耐心用尽的口吻,“我认为这些东西你们一年级就应该会对付了。”他抬手点了点黑板上的词,“那么,谁能告诉我,狼人和真正的狼之间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安静下来。
艾丽莎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空气里交错了几下,有人低头翻书,有人盯着桌面,只有赫敏的手还举着。斯内普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像是压根没有看见那只手,然后他点了艾丽莎的名字:“安布罗斯小姐。”
艾丽莎放下手里的羽毛笔,坐直了一些,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历史上第一例狼人是黑魔法产物,通过唾液接触血液来传染他人,达到建立族群的目的。现在的狼人族群都是因此感染狼化症的人类,月圆时会变成狼形,但并非真正的狼。普通狼是自然动物,不具备智力也没有传染性,极少主动攻击人类。而狼人在满月变身后会完全失去理智,行为受本能驱动专攻人类,几乎不攻击其他动物。被普通狼攻击,只要没被咬死就只会受伤;但被狼人咬到,哪怕只是咬破一点点皮肉,狼毒会瞬间侵蚀被咬者的身体,熬不过去就是死、侥幸熬过去就会变成狼人。”
课堂上寂静了几秒钟,连翻书的动静都没有了。
斯内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回讲台,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很好。斯莱特林加十分。”
课堂继续进行,但艾丽莎注意到哈利的目光一直钉在斯内普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关于卢平的、更具体的交代,但斯内普没有给他。
下课前几分钟,斯内普把教材合上,面向全班说了一句:“下个星期一早晨之前,每人交一篇论文,关于如何识别狼人和杀死狼人、两卷羊皮纸。”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带着抱怨意味的叹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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