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盛夏的太阳在南方小镇上折射出明晃晃的白光,让人睁不开眼。

在这样酷暑难当的日子,镇上新开的饭店生意却红火。服务员小吴拿了帕子擦桌子,抬头便见路上匆匆赶来的年轻姑娘。

来人长了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一身红色的短袖衬衫改成掐腰的款式,更显身材苗条。

“小吴姐,来一碗凉面和一碗凉粉。”人还没到店,银铃般叮当作响的声音先在外头响起。

“昨天休息日怎么没见你过来?”

“昨天店里忙,吃饭都没空,今天下午才休息。”江月抄起收银柜上的蒲扇扇风,抱怨道:“这么热的天,店里的风扇怎么还不开?”

“你来早了,十二点才开。”小吴说着将写满菜名的小黑板挂在墙上,转身进了后厨。

江月径直打开风扇,视线一扫,在靠近中间的饭桌旁坐下,她选得巧,这是唯一一个能够吹到两台风扇的位置。

小吴端出凉粉,见她卖力地扇扇子,笑了:“两台风扇还不够你吹?你又把风扇打开了,要是让老板知道了,不得骂我?”

“你推到我身上来不就好了?让梁叔骂我吧。”她脸上挂着汗珠,像枝头的红苹果沾着露水。江月拿帕子擦去额角的汗,打开斜挎包翻来找去。

小吴在她旁边坐下:“你昨天干嘛去了?”

江月想到那个难缠的家伙,蹙起眉头:“前天有个人定了两件衣服,我忙着给他做。”

“这不是好事吗?你能拿到钱。”

“你是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事的人,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做两件衬衫,要求能写满一页纸。”江月想起陈姐交给她的那张纸就忍不住咋舌。

“听说是北城来的,也难怪要求高,我手艺好,陈姐特地交给我做!”话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小吴清楚她的性子,只逮住话里的关键词,惊讶道:“北城来的?”

“嗯嗯。”江月对这个人不感兴趣,翻出做好的发圈拿给她,“你要的发圈,四根,三块钱。”

“这价格可真不便宜。”

江月板着小脸看她:“你不要我就卖给别人了,别人我得收四块钱呢!”

小吴是她在镇上新认识的朋友,做这些根发圈费了她不少心思,比起给别人做的,精致好几倍。

“我可没说不要!”小吴也就是嘴上说说,掏钱的动作却爽快。

“别的地方哪有这么漂亮的款式,买都买不来,你还嫌贵,哼!”

事实确实如此,小吴拿着一根发圈爱不释手:“你哪来这么多新奇的想法?县里的百货大楼都没有这样的款式。”

这些都是江月在梦里看见的,但她可不会傻乎乎往外说,她眨眨水灵灵的眼睛:“我自己想的,除了我,别人都做不出来。”

想到梦里见到的各种衣服首饰,她忍不住抿嘴偷笑,这肯定是老天爷给自己赏饭吃。

“也是,你一向都爱俏。”

小吴忍不住打量眼前的人,江月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小鹅蛋脸饱满透红,比起上个月初见她的时候多了一些肉,面若桃花,最吸引人的还是一双桃花眼,妩媚含情。

她的视线又落在她胸前,乌黑油亮的辫子垂下,扎着红色头花,一朵毛线勾勒出来的月季点缀在上面,栩栩如生。

“你在陈姐那里干可真好。”她的语气有点羡慕,“有这么多碎布和毛线可以用。”

小吴就爱比来比去,江月给她一个白眼:“要是没有我的手艺,不还是碎布头和毛线?”

“这倒也是。”一句话打消了小吴心里的那点比较,她摸摸自己的脸,“我在这里也挺好的,梁叔包午饭,天天吃得好。”

她又想起刚才打断的话题:“我听说有人来我们镇上捐钱,你说会不会就是那个北城来的?听说他之前下放到我们这里,唔……还是在我们这里插队来着?”

她只听吃饭的人提过一嘴,现在也说不太清楚,还在想着,厨房里邓师傅开始催了:“小吴!进来端菜!”

她只好止住话头,喊着应声:“来了!”

少了一个聊天的人,江月颇为失望,她朝后厨探头张望,隐约听见厨师的声音:“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客人就要来了……”

锅盖碗碟乒铃乓啷的声音盖过了人声,江月收回视线,撇撇嘴,低头吃饭。

江月有心蹭饭店的风扇,等来吃饭的客人又陆陆续续地走了,她还坐在原位。小吴端了菜出来,看见她还在磨蹭,偷偷笑了。

见到有客人来,她笑容不变,将人迎进来:“大哥,要吃点什么?”

饭店里交谈声嘈杂热闹,男人找了张凳子坐下,抬头看墙上挂着的菜单,看了许久,不高兴地质问:“服务员,我听说你们这里好吃又实惠,特地过来吃饭,却没想到是假的!”

小吴的笑容倏地落了下去:“我们这里明码标价,在镇上都是有口皆碑……”

男人抬着下巴,语气颇有几分瞧不起:“不说我们镇上的国营饭店,就连县里的,哪怕是市里的饭店我都去过,可没见过哪家饭店像你们这样收费的。”

话一出,吃饭的人纷纷对视几眼,又看看自己桌上的饭菜,神色各异。

江月默默翻了个白眼,哼道:“吹牛倒是厉害!”

声音不大不小,男人恰好听见了,瞪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见是个小姑娘,眼里闪过不屑。再看清那张脸,眼里的惊艳一闪而过,但很快周围的笑声让他恼羞成怒:“你说谁吹牛呢?我也没说错!”

这样的人江月可不怕他,她站起身,叉腰瞪回男人,一米六五的身高竟不输他。

“市里的国营饭店也值得你拿出来说,北城的高档餐厅我都去过,可没像你这样显摆!要我说梁记饭店可不差,你看不上怎么不天天上市里头吃?

“说不定是吃不起吧?”

说完还将人从头到尾打量到底。

大厅里响起笑声,男人顿时下不来台,脸涨得通红:“你——”

“你什么你?不吃饭就别杵在这!”

男人显然是个纸老虎,见江月的模样和气势,生怕自己惹到什么人物,有心离开又抹不开面子。

饭店里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江月一身红色的短袖衫,印着花,又红又艳,偏僻的小镇上很少见人穿这么花的衬衫,一朵朵花喧嚣热闹,仿佛为她摇旗呐威。周遭的一切暗了下来,光聚焦在那一抹红上。

饭店外,一道极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表哥,我听说梁记饭店的本地菜味道不错,我们就到那里吃吧。”梁轩指着街对面的饭店提议道。

说完扭头看见店里的情形,他睁大眼睛:“哎,里面怎么了这是?吵架了?哎呀!那姑娘长得可真漂亮!”

他一眼就看见站在正中央的江月。

宋延昭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店中央站着的红色倩影,很快滑向梁轩:“正事没做,把这些打听得一清二楚。”说着抬腿往前面走。

梁轩赶紧跟上他:“难得来,再说了,人活着可不就为口吃的。”

饭店里,见男人败下阵来,江月“哼”了一声,扭头坐下吃饭。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离开前还不忘丢下一句话:“傻子才来这里吃饭,平白让人坑!”

刚坐下的梁轩不满地“啧”了一声,看向宋延昭:“这人什么意思?”

“不用理会。”

“我看是疯狗乱咬人,误伤我们了。”梁轩话音刚落,就听见那红衣服姑娘“噗嗤”一笑,他一看也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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