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片乌云蓦地遮住了日头,凉风轻轻地拂过,碧色的垂柳在空中摇曳。

羲凰压低了声音:“凭你母妃同侍卫在此苟且!”

尚未等到江烜回应,她早已不见踪影。

只剩满园的竹叶簌簌作响。

舳国质子府只有两间屋子,皆是阴暗的朝向,故而质子府邸的夜不论什么季节总是比别处的宫殿住所要冷上几分,逢着雨日雪天更是凌冽。

质子府邸靠近后山的那间屋子里有扇大窗,临窗摆着一张书案,对着两张红木椅子,笔墨纸砚一一俱全。

桌上的镇尺压着羲凰练习的小幅字画,工细别致,写意十足。

春夏秋季,羲凰总要推开大窗,或习武练功、或书写画画、或临窗赏景。

屋里的桌台并无什么雕工,台椅的样式也分外简易,桌上还摆着破旧的灯台和锈了的铜镜,台上的木梳及零星的首饰却透着精致。

夜里秋风吹得窗边的帷幔高高地飘起,金风吹得羲凰的手底一片冰凉,她端坐在铜镜前,度庐姑姑一如往常替她梳头。

她是自羲凰出生以来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嬷嬷,度庐姑姑的手宽大又温暖,和羲凰的手形成强烈的对比。

十二年过去度庐姑姑白了一半的发根,脸上已有些皱纹,羲凰已然是亭亭少女的模样。

“姑姑,你竟老了。”羲凰拿下头上的花钿,笑里含着两分心酸。

她天真的望着镜子里的度庐姑姑。

度庐姑姑扫了一眼铜镜,她瞧不清自己的模样,隐隐约约感觉五官确实有些变化。

“殿下不该偷偷出宫。”度庐姑姑神色平静。

“可是玉佩已经找到了。”羲凰不悦地低下眉头。

这些年,度庐姑姑的语气总是那样平静和缓,但羲凰却能在这些不变的语气中读出另一层深意,她知道度庐姑姑在怪她。

“眼下越少人知道殿下实力越好。”度庐姑姑温柔地注视着铜镜中的羲凰。

“那又如何?放眼整个舳国,没有一个能和我打的!”羲凰一脸的傲气。

“殿下莫要意气用事坏了长久的打算。”话虽如此,度庐的心里却很欣慰。

寝殿静得只有发丝绕过木梳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羲凰才传出声音:

“姑姑,我实在厌烦了这样的生活。”她纤眉不展,神色悲戚。

“再忍忍,潜龙勿用。”度庐语重心长地按了按羲凰的肩头。

翌日,羲凰一早就醒了,侍从伺候她洗漱,羲凰胡乱地抹抹脸便起了身。

舳国的秋天很短暂,满地的枯枝败叶若不及时清扫便多了几分萧瑟的意味,羲凰却喜欢这样的景象,远远看去一片澄黄,风一吹过沙沙作响,这样映衬下整座质子府竟也显出几分生气。

度庐姑姑不晓得羲凰的心思,总是在傍晚时分拿着扫帚将落叶堆作一起。

质子的身份在宫里生活倒也没有什么限制,但四处都有监视的目光,白天尤为猖狂。

尽管太监宫女们觉得质子府十分晦气,但不会放过此地任何风吹草动。

羲凰打小就清楚却也作出一副无知的姿态,如此险恶之地幸有度庐姑姑的庇佑,她勉强存活。

质子府是舳国里独一份的简陋宫所,虽然如此,度庐姑姑在吃穿用度上都未曾苛待她。

府邸的树木花草,皆是度庐姑姑亲手栽下,只为消解羲凰的寂寞,令这住处不那么荒凉。

在羲凰心里,度庐早已是亲人般的存在。

羲凰向往一种自由,她向往度庐姑姑口中家乡的那达慕节,巴尔逴的天空下马儿成群结队,湖水青青,孤鹰翱翔,她厌倦了如今高墙深苑的束缚与窥视。

这天,羲凰一如往常坐在院中,只见她躺在木椅上佯装闭目养神,心思却不在此处。

不一会儿,趁着午间周遭下人交接班之际,羲凰一溜烟似的跑出质子府,她轻车驾熟地躲过侍卫的监视,片刻间便不见踪迹,旁人还只当她进了屋。

她又一次溜出舳国皇宫。

眼看城门楼旁的酒楼迎来送往,街上飘着店里的酒菜香气,羲凰不假思索地一踏而入。

酒足饭饱后,她又顺着长街,悠悠地走向长茯寺。

庙门外,一只长轿款款而来。

羲凰拐过弯才瞧见舳国的官轿,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已然要迎上轿辇,遂侧身停在路边候着。

哪知跟轿的人追了上来,上来就给了她一下,又狠狠将她推倒在地:“眼瞎么?这什么地界,路口封了道你还敢走进来,打都算轻的,轿上可是千金万贵的...”

跟轿的人正训着羲凰,长轿里人掀开一截软帘打断他:“什么事?”

“殿下,遇到个不懂事儿的贱民挡着道儿。”

羲凰狼狈地摔在地上,脸上写满不忿,若不是想掩人耳目,她绝不会轻易放过眼前人。

思索间,她一仰头便对上江烜那双栗色眼眸。

不待轿子停稳,江烜竟一步跨了下来,他径直走向羲凰,小心地将她扶起。

“殿下,时候不早了,太后等着您去复命呢,这贱...这人就交由小的来处置。”

江烜一脚踢远那跟轿的人,神情微怒,正欲发话,又瞧见羲凰蹙着眉朝他轻轻地摇头。

他见羲凰孤身一人,默契地没再同她言语。

“轮不到你来处置,放她走,”他沉声回道,又从头到尾扫了眼跟轿的人:“以后都不必封路了。”

随轿的侍从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应和:“是是是,小的这就请她好生走着。”

眼看江烜坐回长轿,他麻利地站起,背过身,旋即换了副嘴脸,瞪着眼睛:“快走啊。”

羲凰早已走远,她的步伐极快,抬轿的功夫,她就进了寺门。

长茯寺里,众人绕着双身佛像诵经,一旁的僧人朝天轻点举着沾了水的柚叶,意为祈福。

羲凰随着诵经声步入人群里。

另一端,度庐姑姑如同往常一般打理质子府的琐事,夜幕降临的时候,偏门忽然闯进一名拿着食盒的宫女,动作十分地鬼祟。

度庐姑姑警觉地迎上去,对方便扯着度庐进入寝殿。

“度庐姑姑!”“宫女”将食盒放在桌上。

度庐这才看清了来人的长相,正要行礼,却被她打断。

“度庐姑姑,时间紧,我长话短说。”女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食盒里是银骨碳,秋冬不好过,这些你交予凰儿。”少女轻轻地打开了食盒盖,语气急切却不失稳重。

“我还带了两套青衣,是保暖的料子做的,尺寸应当差不离。”女子将包袱从手臂上拿下,放在食盒旁。

她轻移绣履向度庐姑姑凑近,脸颊因慌张泛着玫瑰色的粉,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眉头也蹙成一团,她细声交代:

“度庐姑姑,听说太子来找凰儿了,这质子府四处都是眼睛,又视凰儿为不祥之人,此事已经传到太后耳里,太后很是不悦,明日要在秋狝节上做文章,有意为难她,凰儿怕是凶多吉少,姑姑,你定要让凰儿做好准备!”

度庐姑姑慎重地点了点头。

为了避开耳目,度庐帮着打掩护,少女又匆匆离去。

羲凰掐着点回了质子府,她一进寝殿便看见桌上的银骨碳。

屋里暖和和的,度庐姑姑早已将银骨碳点上。

“玉睢姐姐来了?”羲凰脸上尽是笑意,灯影里一对梨涡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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